陳敘珩三歲了。
沈念秋頭一天晚上就開始準備。她讓顧母幫忙看著孩子，自己去了趟菜場。回來的時候籃子裡裝著一小塊五花肉、兩根排骨、一把韭菜、半斤河蝦、兩個番茄、一塊豆腐，還有一小瓶醋和一小包白糖。顧母看了一眼問：「明天做什麼菜？」沈念秋說：「給珩珩做個生日飯。」顧母說：「那我幫你看著火。」
第二天早上沈念秋天沒亮就起來忙活了。
她先處理排骨。排骨斬成小塊，用溫水泡了泡，撈出來瀝乾。鍋里放水燒開，下排骨焯了一遍，撇去浮沫撈出。鍋里倒油，放了兩片姜、一段蔥，把排骨煸到表面微黃，加料酒、醬油、一點點白糖，倒熱水沒過排骨，小火慢慢燜上。
燜排骨的間隙她開始做另一道菜。她從前在孤兒院的時候，有阿姨做過糖醋魚塊，她記得那個酸甜的味道，後來穿越前自己也試著做過幾次。她把河蝦洗淨去殼，蝦仁用少許鹽抓了一下，擱在碗裡。雞蛋打散，把蝦仁裹了一層薄薄的蛋糊，下鍋滑熟，撈出來備著。鍋里留底油，倒入番茄塊炒出紅油，加一點點糖和醋，再把蝦仁倒回去快速翻炒幾下，撒上蔥花出鍋。紅通通的汁液裹在粉白透明的蝦仁上，光聞著那股酸甜味就讓人舌根發酸，肚子裡咕嚕一聲。
盛出來的時候她低頭看了一會兒。蝦仁裹著紅亮的汁水，鮮艷的，像一小碟盛在粗瓷碗裡的霞光，邊緣還冒著細碎的熱泡，在粗瓷碗裡顫著。她以前做這道菜的時候沒人誇過，但她自己喜歡。
第三道菜是她在現代學過的蒜蓉粉絲蒸蝦。粉絲用熱水泡軟了鋪在盤底，蝦仁碼在粉絲上面，蒜頭剁成細末，在熱油里炸了一下，澆在蝦仁上，上鍋蒸。蒸出來的時候蒜香味順著鍋蓋邊緣往外冒，陳敘珩蹲在門檻上玩小車，聞了一下跑進來：「媽媽，你在做什麼？」沈念秋說：「蝦。一會兒就好。」
第四道菜是拔絲地瓜。地瓜削了皮，切成滾刀塊，用油炸到表面金黃撈出。鍋里留一點底油，放白糖，小火慢慢熬化，熬到糖漿變成琥珀色，把地瓜倒進去快速翻勻，讓每塊都裹上糖漿。盛出來的時候糖絲扯得老長，拉不斷。沈念秋端到桌上，拿筷子夾了一塊，陳敘珩跑過來踮著腳看，糖絲拉了一截沒有斷，他的眼睛跟著那根線從碗沿一直挪到半空中，像是怕它會忽然墜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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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母在旁邊看到了，覺得稀奇：「這是什麼做法？」沈念秋說：「拔絲地瓜。趁熱吃，涼了就扯不動了。」
陳敘珩伸手想拿，沈念秋攔住他：「燙。等一會兒。」她拿筷子夾了一塊放在小碟子裡晾著，等涼了才遞給他。他咬了一口，糖殼脆脆的，地瓜軟糯，嚼了兩下沒說話，又咬了一口。
第五道菜是涼拌黃瓜。這個簡單，她把黃瓜拍碎了切段，加蒜末、醋、醬油、一點點糖和香油拌了拌，端上桌的時候小軍站在門口探頭看，第一眼就落在了碟子裡的黃瓜上，又看了看盤子裡的醋汁和蒜末，目光又跳回到排骨和蝦仁上，挨個看了一遍，像是沒法一下子把所有東西都收進眼睛裡去。
五道菜擺上桌，堂屋裡熱氣騰騰的。紅燒排骨燜得脫骨了，顏色醬紅油亮；糖醋蝦仁紅亮亮的，邊角還掛著一點番茄的碎末，在粗瓷碗裡冒著細碎的熱泡；蒜蓉粉絲蒸蝦冒著蒜香，粉絲吸飽了湯汁，透明的，在碗底微微顫動；拔絲地瓜碼在盤子裡，糖殼薄薄的，在光下泛著琥珀色；涼拌黃瓜青翠翠的，香油和蒜末的氣息讓人舌頭根先動了一下。
陳敘珩坐在桌邊，看著那桌子菜，頓了一下：「媽媽，今天是什麼日子？」沈念秋說：「你生日。三歲了。」他想了想，低頭看了看碗裡的飯菜，又抬頭看了看她：「這些是給我的？」沈念秋摸了摸他的頭：「給你的。三歲了，長大了。」
英子和小軍也被叫來了。小軍站在門檻邊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菜，愣了一拍沒進來：「這麼多菜？」英子從他旁邊擠過去，坐到陳敘珩旁邊，看了一眼那盤拔絲地瓜：「這是什麼？」「拔絲地瓜。」沈念秋說，「你嘗嘗。」
英子夾了一塊，糖絲拉得長長的，她舉著筷子看著那根絲拉了好一會兒才斷，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了：「這個好吃！」
小軍這才走進來坐下，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嚼了兩下沒說話，又夾了一塊。
陳敘珩低頭扒飯，沈念秋把一塊拔絲地瓜放在他碗邊。他用筷子夾起來咬了一口，脆殼在嘴裡裂開，燙得輕輕哈了一口氣，嚼了兩下咽下去了：「媽媽，甜的。」沈念秋伸手把他嘴角沾的一點糖漬擦了：「甜就多吃幾塊。」
英子吃了兩碗飯，端著碗問了一句：「珩珩，你媽媽做飯怎麼這麼好吃？」陳敘珩想了想：「我媽媽做飯一直好吃。」
沈念秋蹲在灶台邊收拾鍋碗的時候，聽到英子又補了一句：「珩珩，下次你生日我還來。」陳敘珩說：「行。」
顧行舟坐在桌邊，一直沒有多說話。他從沈念秋端著第一道菜進屋開始就看著她，看著她低頭嘗菜汁、彎腰遞給陳敘珩勺子、輕輕拿掉他嘴角的米粒。他看著那隻粗瓷碗裡盛著的拔絲地瓜，糖絲拉得那麼長，她做這些的時候手上被油濺到過，他看見她手背上多了一個小泡。她端菜的時候沒有用襯布墊著碗底，掌沿紅了一小圈，她沒提，他也沒問。
顧母吃完飯收拾碗筷的時候跟沈念秋說了一句：「做得真好，辛苦了。」沈念秋說：「不辛苦。一年就一回。」她蹲在灶台邊把鍋刷乾淨了，把剩下的拔絲地瓜用一隻小碗盛好扣在窗台上，留到明天早上給孩子當早飯。她站起來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鍋沿，手背上的小泡被鍋沿蹭了一下，她縮了一下手，又低頭繼續擦了擦鍋邊。
窗台上那枝月季已經開了半朵了，花瓣最外面一層已經鬆開了，裡面還裹著一層緊的，正一點一點地往外撐。院子裡傳來英子喊「珩珩你跑快點」的聲音，還有陳敘珩的小車軲轆滾過青磚的聲響。沈念秋站在灶台前，沒有回頭往外看，但她聽著那個聲音，嘴角動了一下，很小的一下，像是被蒸籠里的熱氣熏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