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行舟跟顧母談過之後,對沈念秋的好沒有收,反而更明顯了。
以前他放完東西就走,現在放完了還會多站一會兒。有時候靠在廊柱上看陳敘珩玩一圈才進屋,有時候蹲在院子裡把散落的柴火攏整齊了再走。
有一回沈念秋蹲在灶台後面添柴,他端著半盆洗好的紅薯走進來,彎腰放在灶台邊上。兩個人離得很近,她聞到他衣服上肥皂的氣味。她往後縮了一下,他沒有動,把紅薯一個一個碼進蒸籠里。
「蒸二十分鐘就行,火不用太大。」
「嗯。」她說。
他直起身來的時候手在灶台邊沿停了一下,像是想碰什麼又沒碰,收了回去。他走出去的時候門帘掃了一下她的肩膀,她站在原地沒有動,把蒸籠蓋上了,手掌在鍋蓋上貼了一會兒。
後來幾天他做得更明顯了。有一回她抱著被子出來曬,被角拖在地上沾了灰。他正蹲在院子裡修一把舊椅子,抬頭看到她,放下錘子走過來,彎腰把被角從地上撈起來搭在她臂彎上。他沒有馬上鬆手,手指在被角上多按了一下,才退回去繼續蹲下修椅子。她又拍了被子兩下,拍得比平時輕了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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還有一回傍晚,她蹲在牆根底下摘菜,他拎著一把新掃帚走過來,把她手裡那把舊的拿走了,新掃帚擱在原地。他拿走舊掃帚的時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背,像是無意蹭到的,又像是故意的,停了不到一秒就收走了。沈念秋的手停在半空,低頭繼續摘菜。
天擦黑的時候,顧行舟端著一盆熱水放在堂屋門口,蹲下來把盆沿擦了一下,衝著屋裡說了一聲:「熱水燒好了,趁熱洗。」沈念秋從屋裡出來端水的時候,盆邊上搭著一條新毛巾,疊得整整齊齊。她端著水盆往回走的時候他在院子那頭站著,沒有看她,低頭整理一根麻繩,像是專門在等又像是恰好路過,橫豎還沒回屋。
隔天早上她出門的時候,發現牆角那把舊掃帚換了一把新的,扎得緊實,竹條削得齊整,掃把頭上纏了一圈布條。她蹲下來摸了一下布條,纏得緊,不硌手。
顧母澆花的時候看到了,澆完水回屋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下,回頭看了一眼。沈念秋正蹲在灶台前面撥火,沒有注意到那一眼。顧母也沒有說話,端著水瓢進屋去了。
那天傍晚陳敘珩蹲在門檻上玩木頭小車,玩了一會兒喊了一聲:「伯伯!」
顧行舟從廊下走過來:「怎麼了?」
「小車軲轆又鬆了。」
顧行舟蹲下,把小車翻過來,從兜里掏出一把小扳手擰了兩下,又用手轉了轉軲轆,放回地上推了一下,軲轆轉得順溜。
「好了。」
「伯伯,你修東西真快。」
「熟能生巧。」
他站起來把扳手揣回兜里的時候,目光從陳敘珩身上移了一下,落到屋門口。沈念秋正端著菜從灶台邊走出來,沒有抬頭,但她感覺到他在看,步子頓了一下,又繼續走了。
「吃飯了。」她說。
「來了。」他應了一聲,站起來往堂屋走。他經過她身邊的時候步子沒有放慢,但他垂在身側的手伸過來,把她端的那隻碗稍微扶了一下,像是怕她端不穩。碗沿上沾著一點水,他碰到了,手指上沾了水漬,他收回去的時候沒有擦。
飯桌上的位置不知什麼時候換了。以前顧行舟坐顧父旁邊,現在他坐到了沈念秋對面。夾菜的時候他的筷子會越過半個桌面,把菜放到靠近她那邊。她抬頭看了他一眼,他正低頭吃飯,像是沒注意到自己在做什麼。
那天晚上沈念秋在院子裡收衣裳的時候,顧行舟從屋裡出來往灶台方向走,路過她身後的時候步子放慢了一些:「衣裳幹了?」沈念秋背對著他,把衣裳從繩子上取下來疊好:「幹了。」「晚上涼,別穿太薄。」她沒有回頭,但他走過去的時候風把他衣擺帶起來掃了一下她的手腕。
她站在那裡等著那陣風過去,把手裡那件衣裳重新疊了一遍,才拿回屋裡去。
夜裡她起來倒水的時候,看到他屋的燈還亮著。她端著搪瓷缸站在廊下站了一會兒,燈沒有滅,她也沒有走過去。她回屋之後把搪瓷缸放在桌角,沒有喝那杯水。
第二天早上她起來的時候,灶台上的茶壺還是熱的。她端起來倒了一杯,杯沿上放著一塊疊好的乾淨布巾。她端起來喝了一口,把布巾疊好放回原處。回頭的時候看到窗台上多了一隻罐頭瓶,瓶口插著一枝月季,葉子還沾著露水,花苞裹得緊緊的,還沒開。她拿起來看了看,放回原處。
她沒有把那枝花拿進屋,也沒有把它挪走。她端著那杯茶站在灶台邊慢慢喝完,把杯子洗了放回原處,蹲在灶台前面把火撥旺了一些。她伸手碰了一下那片還沒展開的花瓣,露水蹭在指尖上,涼涼的,很快就被體溫焐幹了。
她站起來的時候,把窗台上那截花枝往門口的方向轉了一點。蒸籠蓋上已經開始冒白汽,她沒有回頭再看窗外,但她知道那枝花苞正對著門,推門進來的人一眼就能看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