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母是第一個看出來的人。
那天傍晚顧行舟下班回來，手裡拎著一條鯽魚，用草繩穿了嘴提著，魚尾還在甩水。他進院子的時候沈念秋正蹲在廊下剝豆子。他走到她旁邊，把那串魚放在盆里，蹲下來舀了半瓢水倒進去。魚撲騰了一下，濺起水花，沈念秋往旁邊偏了一下。他往後撤了半步，水花濺在他鞋面上，他沒動。
「晚上燉湯。」他說。
沈念秋抬頭看了他一眼：「你買的？」
「路過菜場，有人剛挑來的。」
「多少錢？」
「沒多少。」他把袖子挽起來，蹲在盆旁邊，低頭把草繩解下來，「你把豆子剝完就行了，別的我來弄。」
顧母從屋裡出來收衣裳，正好看到這個畫面。她沒有說話，把晾衣繩上的衣裳一件一件收下來，疊好搭在胳膊上，轉身進了屋。她走進去之後沒有馬上放衣裳，站在堂屋門口透過門縫又看了一眼——顧行舟蹲在灶台邊上，正在往盆里舀水，沈念秋蹲在他旁邊，兩個人隔著一隻盆的距離。
後來又有幾次。
顧行舟早上出門之前把茶壺裡的熱水灌滿，放在灶台上，茶壺邊上搭著一條乾淨的布巾。他沒有說這是給誰倒的，只是放好了就走了。顧母起來的時候看到茶壺冒著熱氣，水是剛燒開的，沈念秋還帶著孩子在裡屋沒起來。她看了一眼，沒有動那把茶壺，也沒有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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還有一回，院子裡的晾衣繩斷了一截。沈念秋抱著濕衣裳出來看了看，正要把繩子打個結先湊合用，顧行舟從屋裡走出來，手裡拿著一卷新麻繩，三下兩下把斷的那截換了，又把舊繩子拆下來卷好扔了。沈念秋抱著衣裳站在旁邊，等他把繩子拴好了才搭上去。顧行舟做這些事的時候沒有說「我來吧」，也沒有看她，像是手邊正好有截繩子，看到了順手換一下。
顧母那天坐在堂屋門口納鞋底，把這些事都看在眼裡了。她看著顧行舟從沈念秋手裡接過晾衣竿，踮腳把衣裳搭到高處，又把空盆端回水槽邊放好。那些動作不大，但每一次都像是算好了她正好需要什麼，他才正好出現在那裡。她沒有說破，但也看得出他在往那邊走。
晚上陳敘珩睡著之後，顧母端著一杯茶去了顧行舟屋裡。她沒有敲門，直接推門進去的，把茶杯放在他桌上，沒有馬上坐下。
「我想跟你談談。」
顧行舟正坐在桌邊看文件，抬頭看了她一眼，把文件合上了：「怎麼了？」
顧母在他對面坐下來，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。她沒急著開口，先把茶杯在手裡轉了一圈，像是把要說的話在腦子裡再過一遍。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大：「你喜歡她？」
顧行舟沒有馬上回答。他看著桌上的茶杯，沉默了一會兒：「什麼時候看出來的？」
「你是我生的。你做什麼我還能看不出來？」顧母把茶杯放下，兩隻手擱在膝蓋上，語氣緩下來，「你喜歡她我不攔你。但你得知道她是什麼人。」
顧行舟看著她，等她往下說。
「她是懷遠的人。」顧母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，「你弟弟用命護著她，她一個人帶著孩子過了兩年多，吃了不少苦。她不是來享福的，也不是來給人添麻煩的。你要是真喜歡她，那就好好對她，對孩子也好。」她停了停，「你要是只是想找個人搭夥過日子，那就趁早別去招惹她。她受的苦夠多了，別讓她再難受一回。」
顧行舟沒有接話。他看著桌上的茶杯，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：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就行。」顧母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，放下，「你爸那邊你自己去說。我不替你傳話。」
她站起來往外走，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過頭來：「你弟弟把命都給了她，你要是真心待她，他在地下也不會怪你。」
她帶上門走了。顧行舟坐在燈下，把那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，茶已經涼了。他沒有馬上放下杯子，就那麼端著坐了一會兒，像是有一截話還在嗓子眼裡，被他說出來的那一句截住了，剩下的那半句還晾著。
過了好一會兒他把杯子放回桌上，站起來走到門口，廊下的燈還亮著，沈念秋那屋的燈已經關了。他在門口站了一下，把門帶上了。
幾天後的一個傍晚，沈念秋在灶台邊收拾鍋碗。顧行舟推門進來，手裡端著一碗切好的梨，放在灶台邊上：「給孩子削的。他下午吃多了，解解膩。」
沈念秋看了一眼那碗梨。梨塊切得大小不一，邊角有些還連著皮，一看就是自己削的。
「你切了多久？」
「沒一會兒。」
他把刀放在水槽邊洗了，擦乾放回刀架。沈念秋把梨碗端起來的時候，碗底還有一層淺淡的水漬，被他用手背擦過了。她端著那碗梨站了一下：「你也吃一塊。」
顧行舟站在門邊：「我吃過了。」
「你切的時候吃過了，還是先切完再說吃過了？」
他沒接話。沈念秋也沒有再問。她把那碗梨放在灶台邊角，用一隻碗反扣蓋著，像是不想讓它涼得太快，也沒說到底等誰來吃。
她轉身把灶台擦了一遍，把邊角的細渣攏進掌心裡，揚到水槽里。水聲嘩啦一下，蓋過了身後他站著的呼吸聲。她關了水龍頭，沒有回頭看他。但那碗梨還扣在灶台邊角，等他回來的時候，碗沿還是溫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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