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秋到北京的第五天,顧行舟一早就出了門。
早飯的時候他沒在桌上。顧母說他天沒亮就走了,只說了句「出去辦點事」,也沒說去哪。沈念秋沒有問,低頭把粥碗端起來喝了一口。
她聽到院子裡傳來顧母跟陳敘珩說話的聲音:「這棵樹比你高吧?」陳敘珩說:「比我高。」顧母說:「那你明年再來看,看看它長得快還是你長得快。」沈念秋坐在桌邊聽著,沒有出去,碗裡的粥還溫著。
那天顧行舟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。沈念秋正坐在堂屋門口的燈下疊衣裳,陳敘珩蹲在旁邊的地上,借著燈影拿一根樹枝在青磚縫裡撥螞蟻,嘴裡念念有詞的,像是在給那隻螞蟻指路。
顧行舟推開院門走進來的時候,腳步比平時重了一些,像走了一天的路。他沒有先說話,走到廊下的水缸邊舀了半瓢水,仰頭喝了,用袖子擦了擦嘴角,才走過來在沈念秋旁邊坐下來。
他從兜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,推到她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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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劉科長的事,辦了。」
沈念秋把那件疊了一半的小褂放下,低頭看那封信。信封上印著單位的紅章,邊角折得齊整。她拿起信封拆開,裡面是一頁紙。紙上寫著劉科長涉及的幾項罪名:與人販子團伙通氣、收受錢財、壓著消息不上報。還有廠里查出來的幾筆舊帳——剋扣工人福利、截留款項,數目不大,但一件一件列出來,紙面寫滿了大半張。
她看完之後把信紙疊好放回信封里,沒有說什麼。
「人販子的案子,他牽涉進去了。」顧行舟說,聲音不大,「廢品站那伙人交代,有人跟他們通過氣,收了錢就幫著擋事。廠里的帳目也對上了,他截過幾筆錢,經手的時候沒走過公帳。該收的收,該查的查,他已經不在廠里了。」
沈念秋聽著,把信封放回桌上。她想起以前的事。食堂打飯的時候窗口不再多給她一勺,柴火和煤票減了量,託兒所的保育員從「再等一會兒也沒事」變成了準點鎖門。她當時說不清楚是哪一條線在被收緊,現在才知道背後有人一直在剪她的繩子。她不想再提那些事了,只是把信封放進了抽屜,和那本舊筆記本放在一起。
陳敘珩從地上站起來,跑到她身邊,手裡攥著那根樹枝,仰頭看著她。又看了一眼顧行舟,像是覺察到兩個大人在說什麼重要的事。他走過去站在沈念秋旁邊,把樹枝舉起來:「媽媽,我找到一根大的。」沈念秋低頭看,是比白天那根粗一些,樹皮沒剝淨,還帶著一點濕泥。她伸手接過來:「嗯,這根能當棍子用了。」他滿意地站在原地,又看了看顧行舟:「叔叔,你要不要看?」
顧行舟說:「要。」他伸手從沈念秋手裡接過那根樹枝,拿在手裡掂了一下:「不錯,夠硬,能打蒼蠅。」陳敘珩問他蒼蠅怎麼打,他說等夏天到了教他,他現在還不想回答這個問題的後半句。
院子裡的燈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。陳敘珩又跑開去追那隻螞蟻了,腳步聲噠噠的。顧行舟的視線也跟著那個小人影移了一截,又收回來,落在沈念秋臉上。她低頭的時候下頜的線條顯得比以前更明顯了,鎖骨從領口露出一截,像兩根被壓彎的細樹枝。
他看著她,過了一會兒才開口,聲音放低了一些:「你比在鎮上那會兒又瘦了。」
沈念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:「坐火車坐的,歇兩天就好了。」
「不光是坐火車的事。」顧行舟說,「一路上你都沒怎麼吃東西。盒飯也只吃了半缸。」他說完這話沒有繼續往下說,停了一下,換了個語氣,「你不用急著找工作。先把身體養好。附近紡織廠我幫你問過了,缺人,你什麼時候想去都行。不著急,先把飯吃進去再說。」
沈念秋沒有馬上回答,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她的手掌攤開,指腹上有幾道細小的舊疤,是在鎮上縫紉機前留下的。那些疤已經淡了,她總忘了它們還在。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:「你媽幫我帶著孩子,我總不能什麼都不干。」
「你養身體就是幹活了。」顧行舟說,「我媽巴不得天天看著他。她沒工作,也不缺那點工資。你讓她帶著,她高興還來不及。」
沈念秋沒有接話。她把桌上疊好的衣裳攏起來抱在懷裡,站起來往屋裡走,走到門口停了一下:「那託兒所……」
「不急。」顧行舟說,「院子裡有小孩,大院門口下午一堆孩子跑來跑去。今天已經有人來找他玩了,蹲在門口看了半天螞蟻,有個叫小軍的孩子分了他一塊餅乾。」
沈念秋站在門口,她聽到院子裡傳來腳步聲,顧母正帶著陳敘珩從後院回來。他走在她旁邊,手裡攥著一根新撿的樹枝,比剛才那根還長了一截。她走到廊下蹲下來,接過陳敘珩手裡的樹枝,放在桌角。
「吃飯了。」她說。
那天晚上飯桌上多了一碗湯。顧母說是用雞骨架燉的,擱了幾片姜,上面浮著薄薄一層油花。她把湯碗推到沈念秋面前:「你喝這個,補補。」沈念秋端起來喝了一口,湯熱,從喉嚨燙到胃裡,她捧著碗沿低頭又喝了兩口才放下。
陳敘珩坐在她旁邊,用筷子戳碗裡的米粒,吃一口要緩半天。他戳了一會兒就靠在她腿上不動了。沈念秋低頭看他,他的眼皮已經耷拉下來了,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,呼吸慢慢變勻了。她把他抱起來放在旁邊的椅子上,又端碗喝了一口湯。
顧行舟沒再提劉科長的事,也沒再提工作。他坐在對面埋頭吃飯,偶爾抬頭看一眼她,她正低頭喝湯,他也收回目光繼續吃自己的飯。他知道她還有很多東西沒想通,但他不急著讓她把答案交出來。那個鎮子上剪斷的繩子,總得有人替她慢慢接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