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沈念秋醒來的時候,陽光已經從窗戶紙透進來了。她側頭一看,旁邊的床鋪空了,被子疊得整整齊齊。
她披上外套走出去。剛走到廊下,就聽到院子裡有說話聲。
陳敘珩站在槐樹底下,穿了一件新做的藍布小褂。顧母蹲在他面前,正低頭給他系扣子,手指很慢,一顆一顆地扣,像是怕扯到他的脖子。
「奶奶,這上面繡的是什麼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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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竹子。」
「竹子是什麼?」
「一種樹。冬天不落葉,風再大也站著。」
沈念秋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。陽光透過槐樹枝葉漏下來,落在顧母的白髮上,也落在陳敘珩仰起的臉上。顧母蹲著給他系扣子的姿勢很認真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顧行舟從西廂房出來,手裡端著一碗粥。他看到沈念秋站在廊下,腳步放慢了:「醒了?粥給你放在桌上了。我媽天沒亮就起來給孩子改衣裳,說袖口長了一截。」
沈念秋點了點頭,目光還落在院子裡。
顧父從屋裡走出來,手裡端著一碗熱粥,在廊沿上放了一下,又端起來了。他沒有走近,站在廊下喊了一聲:「先吃飯吧。」
顧母頭也沒抬:「等會兒。」
「粥涼了。」
「涼了再熱。」
顧父沒有再催。他端著那碗熱粥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,然後走到院子裡,把那輛舊木馬從牆角拽了出來。木馬是紅色的,漆掉了不少,邊角磨得發白,但擦得很乾淨。
他蹲下來拍了拍木馬座子,像是跟它說話:「等會兒吃完飯,爺爺帶你來坐這個。」陳敘珩看了他一眼,又低頭看了看那隻木馬:「爺爺,這個是誰坐過的?」
「沒有人坐過,是做給你爸爸的。」
陳敘珩沒再說話,但伸出一根手指頭碰了一下木馬的耳朵。顧父沒有再說什麼,站起來走了回去。
早飯是小米粥、醃蘿蔔、炒雞蛋。
沈念秋坐在桌邊喝粥。陳敘珩坐在她旁邊,自己拿著勺子,舀得不太穩,粥灑了一點在桌上,顧母伸手幫他把碗扶了一下。
她夾了一筷子炒雞蛋放在他碗裡:「多吃點。」
陳敘珩低頭看了看碗裡黃澄澄的一角:「奶奶,雞蛋是雞生的嗎?」
顧母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:「是雞生的。」
「那雞在哪兒?」
「在後院,吃完飯奶奶帶你去看。」
吃過早飯,顧母真的帶他去後院看了雞。
沈念秋坐在堂屋裡疊衣裳,聽到院子裡傳來孩子的聲音:「奶奶,它吃這個?」「吃的。」「那它叫什麼?」「叫蘆花。」陳敘珩蹲在雞圈邊上,拿一根小棍子輕輕戳了戳雞圈外面的地,又跑回來問:「奶奶,它怕不怕人?」顧母說:「不怕。它認識自家人。」
一整天顧母都沒怎麼進屋。她翻出一隻舊皮球,又找了一截粉筆,在院子裡畫了格子,教陳敘珩跳房子。他跳不好,總是踩到線上,她就蹲下來拿粉筆把線畫寬一些,說「踩了也不算輸」,讓他再來一次。他玩累了就去坐木馬,顧母在旁邊站著,看著他一隻腳蹬地,木馬晃一下,他笑一聲,又蹬一下。
傍晚的時候,顧母坐在堂屋門口,把那件小棉襖翻出來又比了比,像在查線頭有沒有松。
「他爸小時候也穿過一件藍的。」她說,「那會兒沒有這麼好的布,是我拿舊衣裳改的。」她坐在門檻上,手指順著袖口的走線摸了一圈,「他穿了一個冬天,袖口磨破了,我給他補了一塊。他也沒嫌丑。」
她說著沒有抬頭,像是自言自語。沈念秋站在門後聽著,沒有走出去。她想著陳念從來沒提過那件藍棉襖,他根本不記得了。但有人還記得,有人替他記著。
陳敘珩玩累了,趴在沈念秋腿上,眼皮往下沉,頭一點一點的。沈念秋把他抱起來放在床上,蓋上被子。
顧母端了一杯水進來,放在床頭柜上,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。孩子已經睡著了,側躺著,臉朝牆,一截小脖子露在外面,呼吸很勻。
顧母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蓋住他的肩膀,又低頭看了他一會兒,然後輕聲說:「這孩子跟他爸小時候一個睡相。也喜歡側著睡,把臉埋進去。」她說完這句話就起身往外走了。
她走到門口的時候頓了一下,扶著門框,背對著沈念秋:「你歇著,我明天早上來看他。」
她出去之後帶上了門。沈念秋坐在床邊,看著陳敘珩的睡臉,又看了看床頭那杯水。那杯水是溫的,缸壁還透著一層暖意。她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,又輕輕放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