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車減速的時候,沈念秋醒了。
她靠在車廂壁上不知道睡了多久,脖子僵得厲害。低頭看了一眼,陳敘珩還趴在她腿上,小拳頭攥著她的一根手指頭,攥得松松的。
窗外的景色跟之前完全不一樣了。房子變密了,屋頂連著屋頂,遠處能看到成片的樓房和煙囪,灰濛濛的天透著一層暖色。
她把陳敘珩輕輕搖醒。他揉著眼睛坐起來,臉還帶著睡出來的印子,迷迷糊糊地問了一聲:「到了?」
沈念秋說:「嗯,到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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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行舟已經站起來了,把行李從架子上往下拿。他看了她一眼,伸手把包袱拎起來:「你抱著孩子,別的我拿。」
車廂里的廣播響了一聲,報出了站名。
火車慢慢滑進站台,車窗外的燈一盞一盞地往後移,月台上有人在走動。列車停穩了。顧行舟拉開門,側身讓她先下。
沈念秋抱著陳敘珩下了火車。月台上風大,她把外套攏了攏,把孩子往懷裡帶了帶。陳敘珩趴在肩膀上,眼睛半睜半閉,像是還沒完全醒過來,但他感覺到風了,往她脖子裡縮了一下。
她跟著顧行舟往出站口走。
人流從各個車廂匯過來,她抱著孩子跟在後面。包袱被顧行舟拎著,手裡空了,步子比上車那會兒輕了一些。走到出站口的時候,她看到外面站著兩個人。
一個老人,個子不高,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,頭髮花白,站得很直。她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那是顧行舟的父親。隔著人群她看到他,他也正在看她。
旁邊站著一個女人。很瘦,瘦得肩膀往下塌著,穿著一件暗藍色的棉布衣裳,頭髮攏在腦後,髮髻邊緣已經有散出來的碎發。她站在老人旁邊,手搭在胳膊上,站姿顯得吃力,像是在台階上等了一陣子了。她看著出站口的方向,目光在人群里慢慢掃過去,很慢,像在辨認一張很久以前見過的臉。
沈念秋抱著孩子走出去的時候,顧母的目光落到了她身上——然後落到了她懷裡那個小人兒身上。
她沒有動,站在原地看了很久。然後她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住了。她伸出手,像是想碰一下那孩子,又怕驚到他,手停在半空,沒有落下去。
沈念秋看到她那隻手在抖,指甲修剪得整齊,但瘦得青筋都浮在皮膚上。
她不知道該怎麼開口,沉默了片刻,低頭輕輕拍了一下陳敘珩:「珩珩,喊奶奶。」
孩子剛醒,臉還皺巴巴的,偏過頭看著面前這個陌生老人。看了一會兒,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:「奶奶。」
顧母的嘴唇動了一下,像想笑,但沒有笑出來。
她停了一會兒,把那件疊好的小棉襖拿出來遞到沈念秋面前。她的聲音啞啞的:「我沒見過孩子……不知道合不合適。做了一身小衣裳,你看看能不能穿。」
那是一件藍色的小棉襖。邊角鎖了邊,針腳走得密密實實的,袖口和領子都縫了兩道線,裡頭絮了薄薄一層新棉花,摸上去又軟又暖。沈念秋接過來的時候摸到布面上還有熨過的餘溫,像剛剛才從熨斗底下取下來。
她低下頭說了一聲「謝謝」,聲音也啞了。她低頭看著那件棉襖,說不出來別的了。
陳敘珩伸手摸了一下那件棉襖的袖口,又縮回去了。
顧父站在旁邊,走過來伸出一隻手。粗糙的,關節粗大,掌心有一道很深的舊疤。他沒有碰孩子,只是把手放在孩子面前晃了一下,像在確認這是真的。
「先回去。外頭風大。上車再說。」他的話不多,但聲音落得穩。
沈念秋點了點頭,抱著孩子跟著往外走。
車是黑色的,停在站前廣場上,車身擦得乾淨。顧行舟拉開后座車門,沈念秋抱著孩子先上了車,顧母坐在她旁邊,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小段距離。車發動了,窗外的街景開始往後退——寬寬的馬路,路兩邊的樹,灰色的房子,遠處有電車線網。
顧母坐了一會兒才開口:「路上累不累?」
「還好。」沈念秋說,「孩子睡了半路。」
「他夜裡鬧不鬧?」
「不怎麼鬧。睡醒了就吃,吃飽了又睡。」
顧母點了點頭。她看了一眼陳敘珩,他正趴在車窗上往外看,小臉擠在玻璃上,被外面的風吹得眯起了眼。顧母看著他,目光落在他那一小截露在袖口外面的手腕上——那根紅繩繫著一枚銅錢,隨著他往外看的動作晃了一下。她認出了那枚銅錢。紅繩已經換了,但她認得出它的輪廓和邊角。
她看著那枚銅錢在晨光里輕輕晃了晃,沒有說話,把自己的手縮回了袖子裡。
車開了大約半個鐘頭,拐進一條安靜的巷子,在一扇朱紅色的門前停了下來。
門是木頭的,門環擦得鋥亮,旁邊的牆根下擺著一排花草,雖然還沒到開花的季節,但葉子剪得齊整。顧母先下了車,站在門口等著。沈念秋抱著孩子下來的時候,門已經從裡面打開了,一個年長的女人站在門口,喊了一聲「夫人」,又看了一眼沈念秋,目光落到她懷裡的孩子身上,笑了。
顧母側過身,讓沈念秋先進去。
院子比沈念秋想像的大。青磚鋪地,中間種著一棵很大的槐樹,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,枝條伸得很遠。樹底下的地面掃得乾乾淨淨,旁邊放著兩隻木馬,漆成紅色,邊角磨得有些發白,像是舊的,但擦得很亮。
陳敘珩從她肩頭抬起頭來,看到了那兩隻木馬。他眼睛動了一下,沒有說話。
顧行舟跟在後面,把她的包袱拎進了院子,放在了廊下的長椅上。
顧母領她進了堂屋。
桌子上已經擺好了碗筷。碗是白瓷的,邊上有一道藍色的細線。菜擺得滿滿當當,一碟紅燒肉,一盤清炒的青菜,一碗燉得軟爛的豆腐,旁邊還有一盆熱氣騰騰的雞湯,湯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金黃。菜不多,但每一道都瓷實。
顧母站在桌邊,把那件藍色小棉襖疊好放在旁邊的椅子上:「你先洗把臉,吃點東西。孩子也該餓了。」
沈念秋站在堂屋門口,看著那一桌子菜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桌面那些碗碟上,把邊沿照得發亮。她覺得自己該說什麼,但喉嚨堵著,說不出來。她站在堂屋門口,一隻腳踏在門檻裡面,一隻腳還在門檻外面。
顧母在桌邊站著,回頭看了她一眼。聲音放得很輕:「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了。」
沈念秋低下頭,沒有接話,只輕輕把手裡的孩子往上託了一下。她走進堂屋的時候陽光落在她身後,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,又長又穩。
陳敘珩從她肩膀上轉過頭來,看了一眼桌上的菜,小聲喊了一句:「媽媽,肉。」
沈念秋說:「嗯,肉。等會兒吃。」
她把他放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,自己也坐下來。窗外那棵大槐樹的葉子還沒長滿,但枝丫已經撐得很開了,陽光從枝條縫隙里漏下來,在青磚地面上灑了一地細碎的光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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