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火車站的時候,顧行舟沒有去排硬座窗口。
他掏出一張蓋了公章的介紹信,遞進軟臥售票窗口,買了幾張票。他遞了一張給梁建設:「你在隔壁車廂。」梁建設接了票,拿著行李走了。顧行舟回頭看了一眼沈念秋,走過去說:「跟我走。」
進站台走的是另一條通道,人少。軟臥車廂在火車中間,車門窄一些,上車的時候沒什麼人擠。顧行舟側身讓她和孩子先上,自己跟在後面,把包袱和木匣接過去拎著。
軟臥包廂不大,四張床,上下鋪,被褥疊得整整齊齊,床單粗布泛黃。桌板上一塊乾淨的布,旁邊一個暖水瓶,兩個搪瓷缸。門一關,外面嗡嗡的人聲被隔了一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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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念秋把陳敘珩放在下鋪上。她伸手摸了摸床單——粗,硬,洗過很多次的那種,泛著舊棉布特有的澀感。枕套邊角磨得起毛了。
她想起以前在手機上看過別人坐高鐵的視頻。白色座椅,小桌板,一按就亮的閱讀燈。商務座還有拖鞋和熱毛巾,乘務員用小托盤端來咖啡和茶。她從來沒有坐過那種車,只看過別人拍下來發到網上的畫面。
她坐過高鐵,就一次。上輩子去另一個城市面試。二等座,靠過道,旁邊一個男人一直在打電話。她縮在座位上看著窗外的樹影一截一截往後跳,三個小時沒敢去上廁所,怕行李被人拿走。面試沒過,她當天又坐硬座回去了。後來她再也沒坐過高鐵。
她在鋪邊坐下來,把包袱放在膝蓋上。
陳敘珩坐在鋪上,兩隻腳懸著夠不到地面。他左右看了看這個狹小的房間,指著上鋪:「媽媽,上面也能睡?」
「能。」
「那誰睡上面?」
顧行舟把包袱放到行李架上,回過頭來看了一眼那孩子:「你睡下面。晚上掉不下來。」陳敘珩看了他一眼,沒再問了。
車開了。窗外的站台開始往後移動,鐵軌的哐當聲透過地板傳上來,輕輕的。陳敘珩趴在窗沿上往外看,臉貼著玻璃。看了一會兒,他指著外面喊了一聲:「媽媽,房子在跑!」沈念秋說:「是車在跑。」
「房子不跑?」
「房子不會動。車在動。」他琢磨了一會兒,又把臉貼回窗上了。
火車開了很久。窗外的景色從灰撲撲的鎮子變成了一片一片的農田,又變成了連綿的矮山。陳敘珩看累了就靠在她腿上睡一會兒,醒了又趴回窗邊看,像是要把這一路所有沒見過的東西都記下來。
快到中午的時候,顧行舟站了起來:「我去看看有什麼吃的。」他推門出去了。
過了一會兒他端著兩個搪瓷缸回來了。他把一個放在沈念秋面前的小桌板上,另一個放在孩子那邊。她掀開蓋子,白米飯壓得實實的,上面蓋著一勺紅燒肉,肥瘦各半,醬色油亮。旁邊還有兩塊蘿蔔,燉得透了,邊角滲著湯汁的顏色。肉不多,就三小塊,但油香飯香混在一起,熱氣撲了她一臉。
她想起以前刷到過的高鐵商務餐視頻。白色瓷盤,分隔得清清楚楚,一塊肉碼在正中間,旁邊幾根焯過水的青菜,邊角還擺著一小碟醬料,像是端上來給人拍照用的。她當時想的是,這一頓夠她吃三天的了。
眼前這缸子粗瓷缸里裝著的飯看著糙,肉汁浸進飯里,蘿蔔和肉擠在一塊兒,邊角都燉化了。但熱氣是真的,油香是真的,吃到嘴裡是踏實的。
「盒飯還有肉?」她問。
「還有。」顧行舟說,「不多,夠你們吃。」
她把筷子拿起來,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。燉得爛,一抿就化,咸香都在。她嚼了兩下,把剩下那兩塊肉揀出來,一塊餵給陳敘珩,一塊用筷子夾著放進搪瓷缸蓋子裡留著。
陳敘珩嚼了兩下咽了:「媽媽,好吃!」
「嗯,好吃。」她往他嘴裡餵了一口飯,「再吃點飯。」
她把飯和湯都吃完了,連蘿蔔都吃乾淨了。搪瓷缸底只剩一層油光。她收拾了碗筷,靠著車廂壁坐了一會兒。
同一時刻,北京。
書房的門虛掩著。顧長庚坐在書桌後面,桌上攤著一封剛寫完的信,旁邊放著一枚銅錢。他手裡攥著聽筒,已經握了一會兒了。
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,顧母端著一杯茶走過來,在門口停了一下,像是猶豫要不要進去。顧長庚抬頭看到門縫裡的她,說了一聲:「你進來。」她推門進去,把茶杯放在桌上,看到他手裡的電話線還連著,問了一聲:「行舟打來的?」顧長庚點了點頭,沒有放下聽筒。
「他找到懷遠了。」
顧母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,沒有放下,也沒有端起來。「他在哪兒?」
顧長庚看著她,過了一會兒才說:「走了。1960年走的。工傷事故。」
顧母手裡的茶杯歪了一下,茶水潑出來灑在桌面上。她像是沒有感覺到燙,手還是端著杯子,眼睛看著顧長庚:「什麼意思?」
「他改了名字,叫陳念。在孤兒院改的。」顧長庚說,「到孤兒院第一天撞了頭,五歲以前的事全忘了。後來在廠里幹活的時候出了事故,沒救過來。」
顧母站在書桌對面,手裡還端著那隻潑了半杯茶的杯子。她慢慢彎下腰,把杯子放在桌上,但手沒有鬆開杯沿。她的手指在發抖,抖得杯底磕著桌面發出細小的聲響。「他……那他一個人在外面……」
她的聲音斷了。她張了一下嘴,沒有發出聲音,又合上了。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,聲音啞得不像她的:「他有沒有……疼?」
顧長庚看著她,他知道她問的不是受傷疼不疼。她問的是,他一個人在外面那麼多年,有沒有人疼過他。
「他結婚了。」顧長庚說,「有個兒子,兩歲多。他妻子一直陪著他。」
顧母沒有說話。她慢慢在椅子上坐下來,像是腿已經撐不住了。她坐下去之後手還攥著茶杯,攥了一會兒鬆開了。
「他記得我們嗎?」她問。
「不記得了。」顧長庚說,「撞了頭,五歲以前的事全忘了。」
顧母聽了那句話,低下頭,過了很久才開口:「那他走的時候,知道自己有人等他嗎?」
顧長庚沒有回答。他把電話放回底座上,站起來走到她旁邊,把桌上那杯潑了一半的茶端走,換了一杯熱的放在她手邊。
「行舟在信里說,那枚銅錢他一直戴著。沒摘下來過。」
顧母沒有抬頭。她的肩膀在抖,從一開始微不可察的震顫,慢慢變得收不住。她抬手捂住了臉。她哭得很安靜,沒有聲音,但肩膀一抽一抽的,像是憋了很久的東西終於從一道很小的裂縫裡沖了出來。顧長庚站在她旁邊,沒有碰她,把一隻手輕輕按在她肩膀上,停住了。他知道她現在不想被打擾,他站在那兒像是替她把門擋住,不讓風把那些還沒有落定的灰吹散。
過了一會兒她把手放下來,眼睛是紅的,臉上的淚痕還沒幹。她把那杯熱茶端起來喝了一口,手還在抖,茶水灑出來一些她也沒擦。
「他那個孩子……」她開口,聲音還是啞的,「叫什麼?」
「陳敘珩。他媽媽起的。」
顧母把那兩個字在嘴裡含了一下,又念了一遍:「敘珩。」
她把茶杯放下,扶著桌沿站起來,聲音還很啞,但沒有再猶豫:「他們什麼時候到?」
「明天。」
她點了點頭,往門口走。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過頭來,看著顧長庚:「他走的時候,他妻子在他旁邊,是不是?」
「是。」顧長庚說。
顧母沉默了一下:「那還好。那還好有人陪著他。」
她走了出去。走廊里傳來她慢慢往那間空屋子走去的腳步聲,不急,但每一步都踩得清楚。她站在那間空屋子門口推開門的動作比平時輕了一些,像是在怕驚動什麼,又像是在跟已經不在的人打一聲招呼。她站在床邊,把被褥從柜子里抱出來,抖開,鋪在床板上。她捋被角的時候手還在抖,捋了一遍又一遍,像是想把這幾年沒來得及做的事一次鋪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