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秋用了三天把事情辦完了。
第一天去厂部辦了離職手續。
人事科的人看了她填的表格,抬頭看了她一眼:「去北京?那邊有接收單位?」
「有。」
人事科沒多問,蓋了章,開了介紹信,把這個月的工資結了。沈念秋接過信封疊好放進口袋裡。
同一天她又去了託兒所辦了離園手續。
保育員說:「這孩子挺乖的,走了可惜了。」沈念秋說「嗯」,在表格上簽了字,牽著陳敘珩走了。陳敘珩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滑梯,沈念秋沒催,讓他看完了再走。
第二天上午沈念秋去了一趟供銷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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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掏了錢和糧票,買了一包紅糖、一包桃酥,想了想,又要了一小塊肥皂,用油紙包好。她拎著這些東西去了李嬸子家。
李嬸子正在院子裡擇菜,看到沈念秋進來愣了一下,像是從她走路的樣子裡已經看出了什麼。沈念秋站在門口,把手裡的東西擱在門檻上:「李嬸子,我要走了。」
「去哪兒?」
「北京。」
李嬸子放下手裡的菜站起來看著她,過了一會兒才問了一句:「還回來嗎?」
沈念秋沒有立刻回答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腳前的泥地,頓了一下才說:「不回來了。」
李嬸子看了一眼門檻上那包東西,沒有推,只說了一句:「你一個人帶孩子去那麼遠的地方……」
「有人接。是陳念的哥哥。」
李嬸子沉默了一下,伸手把那包東西拎起來:「行。你到了那邊,給我來個信。」
「我到了就托人帶話回來。」
沈念秋轉身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,回頭喊了一聲:「李嬸子。」
李嬸子站在門口看著她。
「這些年……謝謝您。」
李嬸子擺了擺手,沒有接話。沈念秋轉回頭走了。走到巷口的時候她聽見身後傳來李嬸子蹲下去繼續擇菜的聲音,菜根被掐斷的聲音脆脆的,像什麼東西正在被一節一節地折斷。
第二天下午沈念秋回屋把包袱重新理了一遍。
窗台上的草編小東西被她一隻一隻收進包袱里——螞蚱斷了腿,小鳥沒了觸鬚,兔子的耳朵折了一根。她用布包好放在最底下,又把那本舊筆記本夾進包袱裡層,用一件疊好的衣裳裹住。棉線壓在枕頭底下,她剪了一截裝進包袱邊角,想了想又塞了一小團在鞋墊底下壓著。
傍晚天快黑的時候她去了廠區後面那片空地。
走到槐樹底下蹲下來,用手摸了摸樹根旁邊的土。她蹲了一會兒,風穿過樹梢沙沙響,伸手貼了一下樹幹,像在跟一個住了很久的老鄰居道別。她把那塊藍布疊好塞進兜里,站起來往回走的時候沒有回頭。
第三天早上沈念秋去厂部交鑰匙。
接待她的是厂部幹事小劉。他從柜子里取出一張空白的職工調出登記表放在桌上,讓她簽了字。她低頭簽完了,小劉看了一眼她寫的字,把表收進檔案櫃裡。然後他拿出一串鑰匙掂了掂,站起身望了一眼窗外:「宿舍那邊,你收拾好了?」
「收拾好了。鑰匙放在門檻上了。」
「那我回頭讓人去收。」他把鑰匙放回抽屜里,頓了頓,沒有抬頭,「你那個房子,廠里回頭還要分給別人住。你別惦記了。」
沈念秋沒有回答。她站在桌邊,把小劉那句話聽完,像是聽一件早就知道會發生的事。她點了下頭,轉身走了。
走出去之後她在台階上站了一下,沒有回頭看厂部的門,也沒有往那排灰磚平房的方向看。那兩間屋子她已經住了兩年,自己刷過牆、糊過窗戶紙、搬過爐子、聽過半夜的腳步聲——但那些東西已經收進她包袱里了,剩下的只是一個空殼。
她回到院子裡的時候,顧行舟已經來了。
他穿了一身乾淨軍裝,站在院門口,身後跟著梁建設。院子裡停著一輛吉普車,車身上還沾著泥點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一路開過來的。沈念秋把包袱背在肩上,一隻手牽著陳敘珩,另一隻手拎著那個布包。她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,低頭看了一眼門檻上那串鑰匙,沒有撿。她站起來,沒有回頭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沈念秋說,「我想把骨灰帶走。」
顧行舟看著她:「埋在哪兒了?」
「廠區後面那片空地。一棵大槐樹底下。」
「走,去挖。」
梁建設把車開到空地邊上等著。沈念秋走到樹下蹲下來,用手扒開那層浮土。土不深,扒了幾下就摸到了木匣的邊角,漆面光滑,沉沉的。顧行舟蹲在旁邊沒有伸手,只是看著。
沈念秋把木匣從坑裡抱出來,捧在懷裡,用袖子把上面沾的土擦乾淨。站起來走回車上,用舊衣裳裹了一圈,又包了一塊布紮緊,放在膝蓋旁邊。
顧行舟發動了車子,沿著土路往鎮外開。
陳敘珩趴在車窗上往外看,臉貼著玻璃,鼻子壓得扁扁的。路邊的槐樹一棵一棵往後倒,路變寬了,鎮子越來越遠了。沈念秋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包袱,隔著布摸到木匣的輪廓,硬的,涼的。陳敘珩趴在她腿上睡著了,她把手搭在他背上,像搭著一件還會長大也會變老的東西。
她從窗口最後看了一眼那座鎮子——屋頂、樹梢、煙囪,都縮成灰濛濛的一小片,像被風吹遠了似的。
她沒有再回頭。
鎮子終於看不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