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行舟回到招待所的時候,梁建設已經睡了。他在屋裡坐了一會兒,披上外套出了門。
鎮上的郵電局在街尾,門關了。他敲了好一會兒才有人來開門。一個值班的年輕人披著棉襖探出頭來,認出他是部隊上的人,讓了進去。
電話在裡間。一台黑色的手搖電話機擺在木頭桌子上,旁邊放著電話簿,邊角都卷了。顧行舟拿起聽筒,搖了幾下,接線員的聲音從線路那頭傳過來。他報了北京那邊的號碼,等著轉接。線路雜音大,斷斷續續的,他等了好一會兒。
對面接通了。他父親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,還是那種老樣子,沉沉的,不急不慢的:「餵?」
「爸,是我。」
他父親頓了一下,沒好氣的說「這麼晚了什麼事?」
顧行舟握著聽筒,沉默了幾秒,開口說了一句:「我找到懷遠了。」
電話那頭安靜了。他父親沒說話,只有呼吸聲從線路那頭傳過來,隔著沙沙的雜音。顧行舟能感覺到他在等,在等下一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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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他改了名字。」顧行舟說,「在孤兒院的時候改的,叫陳念。他到孤兒院第一天撞了頭,五歲以前的事全忘了。後來在廠里幹了幾年,出了工傷事故。」他停了一下,「走了。1960年的事。」
他父親沒有追問細節,沉默了大概幾秒鐘,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,但穩著:「你確定是他?」
「確定。」顧行舟說,「銅錢對上了,年齡對上了,走散的地點對上了。我查了檔案,問了大夫,全都對上了。」
「他那邊有沒有留下什麼?」
「有。」顧行舟說,「他結婚了,有個兒子。孩子兩歲多了,跟他媽媽住在一起。孩子手腕上戴著家裡那枚銅錢,和我的那枚一模一樣。」
他父親又沉默了。這一次比剛才久一些,久到顧行舟以為線路斷了。然後他父親開口了:「你媽媽還不知道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她這兩年老得厲害。」他父親說,「你回來再說,電話里說不清楚。」
「嗯。」
「把孩子和他媽媽帶回來。家裡有人接。」
「好。」
他父親又問了一句:「孩子叫什麼?」
「陳敘珩。他媽媽起的。」
他父親在那邊重複了一遍「陳敘珩」三個字,像是在放一件東西進一個空了很久的抽屜里。然後他說:「帶回來吧。」
電話掛了。聽筒里只剩下線路斷開的嗡嗡聲。
顧行舟在郵電局門口蹲了一會兒,點了一根煙,抽完了才站起來往回走。他知道母親聽到這個消息會哭。她這幾年身體一直不好,每到春天就病一場,大夫說是心病。每年過年桌上多一副碗筷,也沒人提起,就那麼擺著。現在終於有了消息,她等來的不是人,是一個名字、一枚銅錢、一個孩子,但總歸等到了。至少,她知道兒子找到了。
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沈念秋家。她在院子裡給孩子穿外套,看到是他,手裡的動作沒有停。
「我家裡知道消息了。」他站在院門口,「我父親讓我帶你們回北京。」
沈念秋抬頭看了他一眼:「北京?」
「嗯。」
她低頭想了想,沒有馬上答話。過了一會兒才說:「我得去廠里辦手續。請假、開介紹信、領工資結清。託兒所那邊也得說一聲,孩子要走也得辦手續。」
「得幾天?」
「三四天吧。快的話三天。」
「行。三天後我來接你們。」他說,停了一下,「劉科長的事你不用管,我走之前會處理好。」
沈念秋沒有說話。她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,轉身往屋裡走。走了一步又停下來:「北京那邊……你母親知道了嗎?」
「還不知道。」顧行舟說,「她身體不好,我父親會和她說的。」
沈念秋站在門口,沒有回頭:「你告訴她,孩子很好。長得像他爸。」
顧行舟站在院子裡沒有接話,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去。過了一會兒他說:「我三天後再來。」
他轉身走了。沈念秋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走遠,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還沾著的土,在圍裙上拍了拍,轉身回屋了。
她把孩子的舊衣裳翻出來疊好,把廠里發的那套工裝單獨疊了一件放在床頭。明天要去厂部請長假,她心裡盤算著先把人事那邊的章蓋了,再去託兒所把離園手續辦了,最後還要去一趟厂部把該說的話說清楚。她想著這些事的時候手上的活兒沒停,像在數一件件得綁實的行李。她不知道北京那邊是什麼樣子,但顧行舟說了,大院裡有很多同齡的夥伴,孩子去了不會孤單。她想著那句話,把孩子的最後一件小褂子疊進包袱里,紮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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