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秋帶著孩子進屋之後,顧行舟在巷口站了很久。
他沒有回招待所。他把手裡那根沒點的煙放回煙盒,轉身往厂部走去。步子比平時快,像是有一根弦剛被撥了一下,餘音還在,他得趁那根弦還沒徹底松下來之前把能查的都查了。
厂部值班室的老頭正要鎖門,看到他折返回來,愣了一下:「顧長官,還有事?」
「勞駕,再開一下檔案室。」
老頭看了他一眼,沒多問,把鎖又打開了。
檔案室的燈拉亮了,昏黃的燈光照在一排排鐵皮柜子上。顧行舟把之前翻過的那幾本名冊重新抽了出來。這一次他翻得更仔細——臨時工名冊、正式工轉正記錄、工傷死亡登記簿,一本一本翻過去,一頁一頁看過去。
陳念的名字在臨時工名冊上。1958年,孤兒院分配,無籍貫,無親屬。旁邊沒有標註去向。他又翻到正式工名冊,找到了轉正日期。陳念在正式工名冊上的簽名筆跡很用力,每一筆都寫得工整,但筆劃有些散,一看就是識字不久、剛學會寫字不久的人。
他又翻到工傷死亡登記簿。翻到1960年那一頁停住了。死亡原因寫著:鍋爐房蒸汽管道事故,後腦重傷。經辦人簽字欄里,蓋著厂部的紅章和當時廠長的簽名。
顧行舟把那一頁抽出來,疊好放進了自己口袋裡。
從檔案室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。他沒有回招待所,又去了派出所。戶籍員老鄭已經下班了,但值班的人認識他,把人叫了回來。老鄭披著外套進了辦公室,看到是顧行舟,也不廢話,直接搬出了那幾本舊戶籍底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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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1958年、1959年、1960年,外來人口登記都在這裡了。」
顧行舟翻到了那一批孤兒院分配記錄。七個名字,有的劃掉了,有的標註了「已遷出」。只有一個名字旁邊的備註欄里空著,又被人用鉛筆補了一行字:陳念,後轉為正式工。鉛筆字跡很淡,像是很多年前隨手補上去的。
他合上底冊,問老鄭:「你記不記得這批孤兒院來的孩子?」
老鄭想了想:「太久了,記不太清。就記得那批孩子來得突然,說是哪家孤兒院解散了,人分到了各個廠里來。」他推了推眼鏡,「那個陳念,我還有點印象。個子不高,瘦瘦的,不怎麼說話,後來好像轉正了。再後來——聽說是出了事故。」
顧行舟沒有接話。他把那頁底冊折了角,放回原處,走出派出所的時候月亮已經升到半空了。
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衛生院。天剛亮透,衛生院走廊里已經有了人。
他找到了當年給工人看病的那個老醫生。頭髮花白,戴著老花鏡,正坐在診室里翻一本舊醫學雜誌。顧行舟站在門口敲了敲門框,老醫生抬頭看了他一眼:「找誰?」
「我想跟您打聽一個人。」顧行舟走進去,在他對面坐下來,「陳念。1960年以前在廠里幹活,後腦受過傷,來您這兒看過病。您還有印象嗎?」
老醫生放下雜誌,摘下老花鏡,眉頭微微蹙著,像是在翻一本已經合上很久的舊冊子。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:「陳念……那個瘦瘦的年輕人?」
「對。」
「我記得他。」老醫生說,身子往後靠了靠,「他來的時候臉色很差,走路有點晃。我給他檢查完之後發現情況嚴重,後腦受過重擊,顱內有出血的跡象。我告訴他得去省城做手術,不然拖不了多久。他聽了什麼都沒說,站了一會兒就走了。」
「他說過自己小時候的事嗎?」
「沒提過。」老醫生說,「倒是我問過他家裡還有什麼人,他說不記得了。五歲以前的事什麼都不記得了。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,像是在說別人的事。」
「那他走的時候,有沒有說什麼?」
老醫生想了想:「沒有。他聽完我說的那些,站起來就走了。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,我以為他要回頭問什麼,但他沒有,就那麼走了。」
顧行舟坐在診室的硬椅子上,手指搭在膝蓋上,沒有說話。
老醫生看了他一眼:「你是他什麼人?」
「我是他哥哥。」
老醫生沉默了一下,沒有追問:「找了很多年吧?」
「嗯。很久了。」
顧行舟站起來道了謝,走出診室。衛生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淡,混著舊木頭的氣味。他站在衛生院門口台階上,點了一根煙,吸了一口。他想著他弟弟走到那扇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。他在猶豫什麼?他那時候知道自己的病治不好了,他在門口站了幾秒鐘,在想什麼呢?顧行舟不知道答案,但他知道他弟弟走的時候,沒有回頭。
那天下午顧行舟沒有回招待所。他走在路上,走了很久,沒有方向,只是走著。他不知道怎麼回事就走到了那片空地。遠遠看到一棵大槐樹站在空地中央,樹幹粗得兩個人才能合抱,葉子還沒長滿,但枝丫已經很密了。
他站在空地上看了一會兒那棵樹,風穿過樹梢,沙沙的。他說不上來為什麼,就是覺得那棵樹的位置很特別,孤零零地站在空地中間,像是在守著什麼。他在樹底下站了一會兒,蹲下來,用手摸了一下樹根旁邊的土,土是松的,被人翻過。他又捏了一小撮放在指間捻了捻,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,也不知道為什麼覺得該蹲下來摸摸那棵樹。他站起來,在樹底下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走了。
傍晚他去了沈念秋家。他敲門的時候她正在院子裡收衣裳,看到是他,手裡那件晾了一半的衣裳放回了盆里。
顧行舟站在門口,沒有進去:「查過了。」
沈念秋看著他:「查到了什麼?」
「臨時工名冊上有他的名字。轉正記錄也有。死亡登記簿上寫了事故原因。」他停了一下,「我問了當年給他看病的大夫,他確實撞過頭,不記得五歲以前的事了。」
沈念秋站著,等他把話說完。顧行舟看著她,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:「年齡對得上,走散的時間和地點對得上,銅錢對得上,頭上的舊傷也對得上。全部對上了。」
「那就是他了。」
「嗯。是他。顧懷遠。是我弟弟。」
沈念秋沒有說別的。她在門檻上坐了下來,顧行舟也跟著在門檻另一頭坐下來。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,風吹過頭頂的晾衣繩。
沈念秋開始講了。從她第一次見到陳念開始。食堂後面的牆角,那天她蹲在牆根啃冷窩頭,他偷偷把窩頭放在她工位上。講倉庫的事,講他衝進來,講他撞到鐵架,講他燒了三天。講那個雨夜,他拉住她的手,她留住了他。講鍋爐房,講衛生院,講他再也沒有醒過來。
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很平,像是已經念過很多遍了。顧行舟坐在她旁邊,始終沒有打斷她。
等到她說完了,他的手指攥著膝蓋上的布料,攥得指節發白。
「他走的時候你在他旁邊?」
「在。」
「他有沒有說什麼?」
沈念秋沉默了一會兒:「他沒有醒過來。從頭到尾都沒有。」
顧行舟沒有說話。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,手指蜷了一下又鬆開了,像是想抓住什麼又放開了。
沈念秋過了一會兒又說了一句:「但他活著的時候跟我說過一句話。是在倉庫那次受傷之後,他燒得迷迷糊糊,醒了一下,跟我說了一句『別怕』。」
顧行舟坐在門檻上,很久沒有開口。院子裡起了風,晾衣繩上的衣裳被風吹得翻了個面。
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:「走散那天,我腿傷了,走不了路。我娘抱著我,我弟弟跟在她身後,拽著她的衣角。人群一衝,他的手鬆了。」他停了一下,「我娘回頭喊他,但她抱著我跑不快,來不及伸手去夠他。他被擠倒了,爬起來想往我們這邊跑,又被人撞了一下。他喊了一聲『哥』——我聽見了。我喊他,但太吵了,他聽不見。」
他頓了一下:「我有時候想,要是那天我腿沒傷,我娘就能騰出手來拉住他。他可能就不會走丟。」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,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反覆想過很多次的事。「他摔了一次,爬起來又摔了一次。我娘抱著我跑不了,只能回頭喊。她喊的是『別怕』——你後來跟他說的那句話,就是我娘那天喊的。他不知道那是誰說的,但他記住了。」
他停了停,像是在把一枚舊釘子在心裡又按了一回。「我一直覺得那是我弄丟的。要是我能走,我娘就能兩隻手都牽著他。他可能到現在還跟我們在一起。」
沈念秋坐在門檻上,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過了很久她才開口:「他後來也跟我說過『別怕』。那時候他燒得迷迷糊糊,半睜著眼睛。他說完之後又昏過去了。他可能一直記得這句話。雖然不記得是誰說的了,但他記住了。」
顧行舟沒有說話。他低著頭,看著自己腳前的地面。風從他耳邊穿過去,帶了很遠的一段路才散開。
他站起來,在門口站了一會兒:「以後你們的事,我來管。」
「顧長官,我——」
「不是顧長官。」他回頭看了她一眼,「是孩子的伯父。」
他往外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,背對著她:「他等了一輩子也沒等到我。但我欠他的那些,還給你和孩子。一樣的。」
他走了。沈念秋站在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。她低頭看了看手裡那件疊好的衣裳,是陳敘珩的,袖口磨出了一道白邊,她還沒顧上補。她把它抱在懷裡站了一會兒,才轉身進了屋。
屋裡陳敘珩已經睡著了,手腕上的銅錢從袖口滑出來,擱在枕頭上。她在床邊坐下來,把他的手輕輕放回被子裡,銅錢重新被袖口蓋住了。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,風從門縫裡滲進來,貼著地面跑了一段,像一行摸不清方向的舊鉛筆字,正準備重新落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