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秋蹲在床邊給孩子穿鞋的時候,手指摸到了領口那枚銅錢。
紅繩磨得細了,邊角起了毛。沈念秋把銅錢從脖子上解下來,在陳敘珩面前晃了一下。
「珩珩,伸手。」
陳敘珩正在玩那隻舊螞蚱,把螞蚱換到另一隻手上,伸出了胳膊。
沈念秋把紅繩系在他手腕上,繞了兩圈打了個結。銅錢垂下來,貼著他手背,涼涼的,過一會兒就被體溫焐熱了。
陳敘珩低頭看了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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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媽媽,這是什麼?」
「銅錢。」
「幹什麼用的?」
「戴著能保平安。你爸戴了好多年,後來給了我,現在給你。」
陳敘珩用另一隻手碰了碰銅錢。
「那我爸也戴過?」
「戴過。從小戴到大。」
陳敘珩低頭看了看那枚銅錢,把它塞進了袖口裡,拍了拍,像是怕它掉出來。
沈念秋站起來把被子疊好:「走吧,該去託兒所了。」
出了門,陳敘珩走得比前幾天穩一些了。銅錢在袖口裡輕輕晃著,偶爾磕在他手背上,像一枚小小的鐘擺。
到了託兒所門口,幾個孩子已經到了,院子裡有人在跑。陳敘珩站在門口停了一下,回頭看了沈念秋一眼。
沈念秋蹲下來:「媽媽下午第一個來接你。」
「你保證?」
「保證。」
陳敘珩點了點頭,轉身往院子裡走了。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沈念秋一眼,然後蹲下和別的小孩一起玩了。沈念秋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,才站起來往回走。
下午她提前一刻鐘到了託兒所門口。別的家長還沒來,院子空著,門關著,能聽到裡面孩子的笑聲。沈念秋站在門口等著,陽光斜斜地落在她肩膀上,把她的影子拉長了一截鋪在腳邊。
門開了,陳敘珩第一個跑出來。沈念秋蹲下來,他撲進她懷裡,手腕上的銅錢晃了一下,磕在她肩頭,涼涼的。
沈念秋把他抱起來:「媽媽第一個到了吧?」
「嗯。」
沈念秋牽著他往回走。
走到家門口的時候,她看到門口站著一個人。顧行舟穿一身軍裝,手裡拎著一個小紙包,正站在院子門口。看到沈念秋回來,他往前走了一步,又站住了。
沈念秋愣了一下:「顧長官?」
「案子結了。」顧行舟說,「我今天下午就走。走之前……想來看看孩子。」
他低頭看了一眼沈念秋身邊那個小人兒。陳敘珩也仰頭看著他,像是認出了他,但沒有開口叫。
顧行舟蹲下來:「你手腕還疼嗎?」
陳敘珩搖了搖頭。他想了一下,又點了點頭:「不疼了。昨天有點癢。」他把袖子拉上去給他看,手腕上只剩一圈淺淺的紅印子,已經快褪乾淨了。袖子被拽上去的時候,銅錢從袖口滑了出來,垂在他手腕邊,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一點暗金色的光。
顧行舟的目光落在那枚銅錢上。
他的眼睛定住了。他沒有說話,就那麼盯著那枚銅錢看了好幾秒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他伸出手,手指停在銅錢上方一寸的地方,沒有碰。
「這個……是誰給你的?」
沈念秋站在旁邊,看到他眼睛裡的東西變了。
「是我給他的。」沈念秋說,「是我丈夫的。他走了以後,我一直戴著,昨天才給孩子戴上。」
顧行舟的喉結動了一下:「你丈夫……叫什麼名字?」
「陳念。」
顧行舟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,整個人頓了一下。他沒有站起來,就那麼蹲著,像是在把這兩個字放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念了好幾遍。
「他是孤兒院出來的嗎?」顧行舟的聲音有一點顫。
「是。」沈念秋說,「他從小在孤兒院長大。他剛到孤兒院的時候,跟別的孩子搶吃的,撞到了頭,流了很多血。醒了之後,五歲以前的事什麼都不記得了。他不記得自己叫什麼,不記得家裡有沒有人。」
顧行舟低下頭,伸手扶住了門框,動作很慢,像是在撐著什麼。他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,聲音比剛才更啞了:「那枚銅錢,是我小時候給我弟弟系上的。」
沈念秋站在門口,沒有說話。風從巷口灌進來,把陳敘珩手腕上的紅繩吹得晃了一下,銅錢輕輕磕在他手背上,發出一聲極細的聲響。
沈念秋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:「你弟弟叫什麼名字?」
「顧懷遠。」顧行舟說,「比我小五歲。」
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想該從哪裡說起:「那年我父親還在打仗,帶著兵到處走。我娘帶著我們兩個跟著部隊走,路上遇到了亂兵,走散了。我娘抱著我,我弟弟被人群衝散了。等仗打完了再回去找,已經找不到人了。」
沈念秋沒有說話。
「後來我父親站住了腳,家裡穩下來了,一直在找他。」顧行舟的聲音低了半截,「找了很多年,什麼消息都沒有。有人說那批孩子被收進了當地的孤兒院。我找到那家孤兒院的時候,已經拆了。」
他抬頭看了一眼陳敘珩手腕上那枚銅錢:「那枚銅錢是我父親給的,每人一枚。我走之前系在他脖子上了。那是我們身上唯一一樣的東西。」
沈念秋看著他。她想起陳念脖子上的那根紅繩。她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就戴著它,後來他把它給了她,說「這是我最老的東西了」。他從來不知道自己姓什麼,不知道那枚銅錢是從哪裡來的。他等了一輩子,等的人終於來了,可他不知道自己等的是誰。
「他確實什麼都不記得了。」沈念秋說,「剛到孤兒院就撞了頭,燒了三天。醒了之後什麼都不記得了。五歲以前的事,一點都想不起來了。他的名字,也是孤兒院的老師給起的。」
顧行舟低著頭,肩膀繃著。他沒有說話,但他的手在門框上攥緊了,攥了一會兒才鬆開。
「他小時候……有沒有提過等什麼人?」顧行舟問。
沈念秋沒有回答。她想起陳念說過的話——他說他小時候一直在等一個人,等了很多年,後來不記得等誰了,只知道自己在等。
「他不記得了。」沈念秋說,「他只記得自己在等什麼人,但等誰,他忘了。」
顧行舟沒有再問。他看著那枚銅錢在風裡輕輕轉了一下,紅繩在陳敘珩的手腕上繞了兩圈,打了兩個結,結很結實,不會松。他看了一會兒,慢慢直起身來,往後退了一步:「我明天再來。」
沈念秋點了點頭。
顧行舟轉身走了。這次他沒有走遠,走到巷口停了一下,摸出煙來點了一根。他沒有吸,就那麼夾在指間,看著遠處。他低著頭站了很久,像是在把剛知道的事一點一點放回它該在的位置上。他找了這麼多年,斷掉的線頭終於重新攥在了手裡,可他攥住了才發現,線的那一頭沒有人了。
沈念秋牽著陳敘珩進了屋,把門帶上了。她蹲下來,把陳敘珩的手腕翻過來,輕輕摸了摸那枚銅錢。銅錢被焐熱了,貼在手背上的那一面溫溫的。
「媽媽,那個叔叔哭了。」陳敘珩說。
沈念秋沒有回答。她把陳敘珩抱起來放在床上,把他的袖口重新理了理,遮住銅錢。她想著陳念等了一輩子都沒等到的人,現在終於來了。他不知道自己等的是誰,但他等的那個人,找了他很多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