審訊結束得比預想中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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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疤子坐在凳子上，低著頭，像是知道已經沒什麼可抵賴的了。顧行舟問一句他答一句，聲音乾澀，沒有起伏。他把孩子的來源、接頭的時間、約定的交貨地點，斷斷續續交代完了。
顧行舟合上本子站起來，看了梁建設一眼：「收尾。把口供錄完整。」
他從審訊室出來的時候，太陽已經升起來了。開春後的陽光落在派出所院子裡，把水泥地曬得微微發燙。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，點了一根煙叼在嘴裡沒抽，又掐了。他往廠區的方向走了幾步，又停下來。
他想去看看那個小孩怎麼樣了。但他站在巷口猶豫了一會兒，那個念頭還是被他按下去了。他是來查案的，案子結了就該走了。他轉身往招待所走。
沈念秋第二天去託兒所請了假。她對保育員說孩子昨天嚇著了，今天想在家陪一天。保育員看了她一眼，說：「行。」
她蹲下來牽著孩子往回走，走得很慢。他今天願意自己走了。沒有趴在她肩膀上發抖，也沒有攥著她的衣領不放。但他的手一直攥著她的手指，攥得很緊。
「今天不上託兒所了。」她說，「媽媽帶你去供銷社買東西。」
他抬頭看了她一眼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供銷社開著。她牽著他走進去，走到櫃檯前面慢慢看。白糖、干棗、腐竹。她看著那袋白糖想了一會兒，掏了糧票和錢：「要一斤白糖，一包幹棗。」
「糧票帶了嗎？」
「帶了。」
她把東西放進布兜里。他又看到了櫃檯上那包桃酥，拉了拉她的袖子，沒說話，只是盯著看。她低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，猶豫了一下，也買了半斤。
他攥著油紙包的一角，幫她拿著，像是分到了一樣了不起的東西。
回家之後她把白糖和干棗擺在桌上，擼起袖子開始和面。他趴在桌子邊沿，眼睛盯著她手裡的動作。麵粉倒進盆里，用開水燙了。她用手揉成一個光滑的麵團，搓成長條，揪成一個個小劑子，拍扁了，舀一勺白糖包進去，收口捏緊，輕輕按成小圓餅。
「媽媽，這是什麼？」
「糖糕。你一會兒就知道了。」
她燒了半鍋油，等油熱了把糖糕沿著鍋邊滑進去。油鍋里滋滋響，糖糕慢慢浮起來，表面鼓起一層淺金色的殼。她拿漏勺翻了個面，又炸了一會兒，撈出來放在碟子裡晾著。
他站在灶台邊上踮著腳看，左手攥著她的圍裙邊角，右手伸出去夠了一下又縮回來：「燙不燙？」
「現在燙。等一會兒就不燙了。」
她把碟子端到桌上，他跟在後面，像一隻小尾巴。過了一會兒她說「行了」。他伸手拿了一個，咬了一口，燙得吸了一口氣，但沒有吐出來，嚼了兩下咽了。他又咬了一口，嚼完抬頭，嘴角沾著一點糖漬。
「媽媽，甜的。」
她把糖漬擦掉了：「嗯，甜的。」
下午她帶他在院子裡玩。他把糖糕掰碎了餵螞蟻，蹲在地上掰得很認真。沈念秋坐在門檻上看著他，陽光落在他的後腦勺上。門口有人走過，她沒有抬頭。
腳步聲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。她抬頭看了一眼——是那個穿軍裝的男人，站在巷口，手裡捏著一根沒有點的煙。
她愣了一下。顧行舟也愣了一下，像是沒想到自己會走到這裡來。他本來是打算回招待所的，但走著走著就拐到了這邊。
他站在巷口，遠遠地看了他們一眼：「孩子還好嗎？」
「手腕不疼了。今天在家歇著。」
孩子也看到了他。但他沒有躲。他蹲在地上抬頭看了顧行舟一眼，手裡還捏著一小塊糖糕碎渣，像是不知道要不要站起來。
顧行舟蹲下來跟他平視：「你在餵螞蟻？」
孩子點了點頭。
「螞蟻吃糖糕嗎？」
「吃的。」孩子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塊碎渣，又抬頭看他，「你要不要也餵一個？」
顧行舟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動了一下：「行。叔叔餵一個。」他伸手從孩子手心裡拿了一小塊碎渣放在地上。幾隻螞蟻很快就圍過來了。孩子蹲在旁邊看著，像是很滿意有人跟他一起做這件事。
沈念秋站起來走到門口，手裡端著一個小碟子，裡面還剩兩塊糖糕：「顧幹事，你還沒吃飯吧？」她把碟子遞過去，「做的多了，你嘗嘗。」
他接過來，沒有推辭，低頭看了看碟子裡的糖糕：「你做的？」
「嗯。」
他拿起一塊咬了一口。外殼脆，內里軟糯，糖餡在舌尖化開。他嚼了兩下：「好吃。」又咬了一口，沒有再說話，把整塊吃完了。
他把碟子遞迴去的時候，孩子正蹲在門口拿一根小棍子幫螞蟻引路。顧行舟低頭看了他一眼：「他不怕生了。」
「好一些了。」她說，「昨天夜裡醒了三次，今天白天玩起來就好了。」
她接過碟子，站在門口。顧行舟也站著，沒有走。兩個人中間隔著兩步的距離，孩子在門口蹲著。
「案子我過兩天就結了。」他說，「可能這兩天就調走。」他頓了頓，「你有事可以去派出所找鄭叔，我跟他說過你們的情況。」
「謝謝你。」她說，「孩子的事，要不是你……」
「不用謝。」他打斷她，「找孩子本來就是我的事。」
他轉身走了。走出去幾步，他聽到身後那個孩子喊了一聲：「叔叔！」
他回頭。孩子蹲在地上，手裡捏著一小塊糖糕碎渣，朝他伸過去，像是想讓他也嘗一口。顧行舟愣了一下。然後他走回去，蹲下來，把那塊碎渣接過來放進自己嘴裡。
他嚼了兩下，咽了：「好吃。謝謝。」
孩子笑了一下，又低頭繼續餵螞蟻了，像是遞出過一塊糖糕碎渣之後，他們之間多了一層他自己也說不清的聯繫。
顧行舟站起來看了一眼沈念秋。她站在門口，手裡還攥著那個碟子。
「你做的糖糕很好吃。」他說。她點了一下頭：「謝謝。」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去，把孩子手裡那半塊糖糕的碎渣吹掉了一小粒。
他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一眼蹲在門口的孩子，然後轉身走了。走到巷口的時候他的步子慢了一拍，沒有停。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印子，拐過牆角不見了。沈念秋還站在門口，手裡攥著那隻空碟子。她低頭看了看碟子，裡面只剩一點油漬了，像是糖糕的餘溫還在碟底，正慢慢地、悄無聲息地往她掌心滲。她轉回身進了院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