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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5章 安撫

  沈念秋抱著孩子走到衛生院的時候,天已經徹底黑了。她一路上走得很快,懷裡的人一直在發抖,從肩膀抖到腳尖,他攥著她的衣領,攥得指節發白,像是怕一鬆手自己又會掉到某個她看不到的地方去。

  值班醫生檢查的時候他一直縮在她懷裡不肯下來。她哄了好幾次,他才慢慢伸出手,但醫生剛碰到他的手腕,他猛地縮了一下,整張小臉皺成一團。沈念秋立刻把他抱緊:「沒事沒事,叔叔看一下就好了。」他這才沒有再掙扎,但臉埋在她懷裡,不肯抬頭。

  「外傷,不嚴重。勒得久了,有點腫,擦幾天藥就好了。」醫生從柜子里拿了一瓶紅藥水和一卷紗布,「回去每天擦兩次,別碰水。小孩子皮嫩,恢復得快。」

  她接過來,手指在發抖。

  回去的路上他一直趴在她肩膀上,沒有說話,但他一直在咽口水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忍著什麼不讓自己哭出來。她把他往上託了托,他的腿夾得更緊了,像是要把自己釘在她身上。走了一段路,她感覺到他的眼淚落進她脖子裡了。她沒有說話,只是拍了拍他的背。

  到家之後她把門反鎖了,把窗栓也插上了,又把窗台上那把剪刀拿下來放到了柜子頂上。她燒了一壺熱水,把毛巾泡進去擰乾,蹲下來給他擦臉。毛巾剛碰到他的臉,他猛地往後躲了一下,撞在了牆上,整個人縮成一團。

  「怎麼了?」她的手停在半空。

  他沒有說話,只是縮在牆角,雙手抱著膝蓋。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:「他捂我嘴。」

  她把毛巾放下,沒有再碰他。她把自己挪到他旁邊坐著,沒有再伸手。「媽媽不碰你了。媽媽就坐在這兒陪你。」他慢慢靠過來了,頭歪在她肩膀上,慢慢地不抖了。

  那天晚上他吃得很少。她做了飯,他夾了兩筷子就放下了。她又熱了半碗粥端過來,他喝了兩口,碗又放下了。她沒催他,把粥碗放在旁邊,等著他自己想喝的時候再伸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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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夜裡他醒了三次。第一次是睡著後不到一個鐘頭,他猛地坐起來喊了一聲「媽媽」,聲音又尖又短,像被什麼東西掐斷了。她立刻坐起來把他抱住,他渾身都是汗,臉貼在她胸口喘氣。第二次是後半夜,他在夢裡哭,哭得沒有聲音,只有肩膀一抖一抖的。第三次之後他沒再睡著。他縮在被子裡,眼睛睜著,看著天花板的裂縫。

  她躺在他旁邊,伸手輕輕搭在他背上:「睡不著的話,媽媽給你講個故事好不好?」

  他把臉往她那邊轉了一下,沒有說話。但她知道他想要一個故事。

  她想了想,慢慢開口了:「很久很久以前,在一座很高的山上,有一塊很大很大的石頭。那塊石頭也不知道在那裡待了多少年了,每天曬著太陽、淋著雨,也沒人理它。後來有一天,石頭忽然裂開了,從裡面蹦出來一隻猴子。」

  他的睫毛動了一下,像是在想那個石頭裂開的樣子。她把手往他背上又攏了一些:「那隻猴子跟別的猴子不一樣,他會跑會跳,比誰都快。他帶著猴子們找到了一座山洞,洞裡什麼都有——水果、清水、陰涼的石頭床。他就帶著大家住了進去,當了大王。」

  她停了一下,看到他在聽,就接著往下講:「後來他離開花果山,去找一位很厲害的老師學本事。老師教了他七十二變——想變鳥就變鳥,想變魚就變魚。還教了他一個筋斗翻十萬八千里的本事,像一陣風一樣快。」

  他的眼皮慢慢垂下去了一些。她的聲音放輕了一些:「學成之後他回到花果山,繼續當猴子們的大王。後來他被請到天上去當官,但天上的神仙看不起他,他就大鬧了一場,把天上的神仙們都鬧得頭暈眼花。」

  他的呼吸變慢了一點。她沒有停下來,接著說:「再後來他護送一個和尚去西天取經,路上遇到很多妖怪。有的妖怪會噴火,有的會捲風,有的會變出假山、假橋騙人掉下去。但孫悟空什麼都不怕,誰擋路就打誰。」

  她輕輕拍著他的背:「他手裡的金箍棒有一萬多斤重,打下去誰都得喊饒命。有一回他打跑了一群妖怪,那些妖怪再也不敢去那個村子了。村裡的小孩從那以後都敢在夜裡出門玩了。」

  他的呼吸已經平穩下來了,睫毛不再動了。她又講了一會兒:「後來他們走了很遠很遠的路,打了很多很多妖怪,終於取到了經書。孫悟空被封了鬥戰勝佛。但他還是不喜歡待在天上,還是喜歡花果山。他回到山裡,繼續跟猴子們在一起。」

  他沒有回答。他的呼吸已經綿長了,睫毛靜靜地垂著,像兩片剛合上的花瓣。他不知道「鬥戰勝佛」是什麼,但他知道那隻猴子最後回了家,回到了他想待的地方。

  她低頭看了一會兒他的臉,他已經睡著了,手鬆開了被角,搭在枕頭上,小臉微微偏向她這邊。她沒有把手從他背上拿開。外面的風很大,她看著他的臉,聽他的呼吸慢慢變深了。窗台上那排草編小東西的影子被月光拉長了,她把那隻還剩半個身子的舊螞蚱從枕頭底下輕輕抽出來,放在他手邊,讓他明天醒的時候摸得到。然後她躺下來,面朝著他,閉上眼睛也慢慢睡了。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,但她記得他後來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她肩膀里,喊了一聲「媽媽」,聲音含含糊糊的,像是還在夢裡。她應了一聲,他就不再說話了。

  天快亮的時候她醒了一次。他還在睡,頭髮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,嘴唇微微張著。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攏了攏他的肩膀,又看了他一會兒,然後重新閉上眼睛。

  第二天早上他醒得比她早。她睜開眼的時候他正坐在她旁邊低頭看自己的手,紗布纏著,外面露出來的小指尖發紅。她把他的手輕輕包在自己手心裡:「還疼嗎?」他先點頭,又搖頭,停了一下說:「媽媽,那只會翻筋斗的猴子,他後來還打妖怪嗎?」

  「不打了。」她說,「他後來住在花果山上,每天帶著猴子們吃桃子、曬太陽。想他的時候就翻一個筋斗去看看老朋友。」

  「那他厲害嗎?」他問。

  「厲害。」她說,「特別厲害。」他聽到她這樣說,像是確認了什麼,低下頭去繼續看自己手上纏著的紗布。她坐起來,看到那隻舊螞蚱還躺在他的枕頭上,他還是沒把它重新攥回手裡。她想著等他鬆開紗布了,可能會重新攥住它。她把被子疊好,往灶台那邊走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