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行舟走到廢品站巷口的時候放慢了步子。
天已經擦黑了，巷子裡沒有燈。兩邊的牆把最後一點天光擠成了一條窄窄的縫隙。他貼著牆根往前走，腳下儘量不發出聲音。拐過彎的時候他看到那扇鐵皮門虛掩著，門縫裡漏出一線昏黃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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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側身貼著牆，從門縫往裡看了一眼。院子裡停著一輛板車，車上堆著幾捆廢鐵皮和舊報紙，油布搭了一半，底下鼓起來一個輪廓。他聽到屋裡有人說話，聲音壓得很低，聽不太清楚，但他聽出了語氣里的急促。
他沒有等。他推開門走了進去。
院子裡的燈掛著，被風吹得晃了一下，影子也跟著晃了一下。屋裡的說話聲立刻停了。腳步聲從屋裡傳出來，有人從裡面衝出來——瘦高的影子，臉上有一道疤。正是馬疤子。他手裡攥著一把匕首，刀刃在燈光下閃了一下。
顧行舟沒有退。他上前一步，側身避過刺來的刀尖，伸手攥住了馬疤子的手腕。馬疤子的力氣不小，猛地往回抽，袖子被撕了一截。顧行舟沒有鬆開，另一隻手扣住他的肘關節，往下一壓。馬疤子吃痛，手腕一松，匕首脫了手。刀掉在地上，聲音很悶，鐵碰鐵，磕在碎磚上彈了一下才躺平。馬疤子又掙了一下，被顧行舟按在牆上。後腦勺磕在磚面上，發出一聲悶響。他喘著粗氣，臉貼著粗糙的牆面，嘴張著，像是還想說什麼，又像是沒什麼可說的了。
與此同時，梁建設從巷子另一端翻牆進了院子。他落地的時候聲音很輕，直接繞到板車後面堵住了出路。兩個人影正彎腰搬東西，聽到動靜抬頭，看到梁建設堵在門口，愣了一下。一個把手裡東西丟下想往院牆那邊跑，剛翻上去半個身子就被梁建設拽了下來，摔在地上悶哼了一聲。另一個蹲下去像是想找什麼東西，梁建設兩三步過去把他按在了地上。
屋裡還有一個，是個中年女人，蹲在灶台旁邊縮成一團，兩手抱著膝蓋。梁建設掃了一眼，確認她沒有威脅，讓她待在原地沒動。從顧行舟推門到所有人被制住，前後不過短短一瞬。院子裡安靜下來，只有人喘氣的聲音，還有鐵器碰撞的餘音在牆面上跳了兩下才完全消失。
顧行舟鬆開馬疤子，走到板車旁邊。他掀開油布的時候動作放輕了——油布底下確實蜷著一個小人兒。手腳被布條綁著，嘴被一塊舊布堵住了。他的眼睛是睜著的，沒有哭，也沒有鬧，就那麼縮著，像一隻被人抓住了的小貓，不會叫了，也忘記了還能掙扎。
顧行舟蹲下來。他沒有急著動手解繩子，先讓那個小孩適應光，壓低聲音說：「沒事了，叔叔來帶你回去。你媽媽在外面等你。」
孩子的眼睛動了一下，像是聽懂了那幾個字。顧行舟伸手先把堵嘴的布拿掉，布是濕的，沾了灰，混著一種鐵腥味。然後他低頭去解他手腳上的布條，布條勒得很緊，在他細嫩的皮膚上勒出了一圈青紫色的印子，有些地方已經滲出了一點點血絲，像被細繩子勒過的樹枝，皮還連著，但痕已經在那裡了。他解的時候手指儘量放輕，一圈一圈地拆開，像是怕碰疼了。最後一圈解開的時候孩子的腳踝終於露了出來，皮膚上壓著幾道深深的紅印，像一條洗不掉的舊痕。顧行舟的手停了一瞬。
他站起來，把那個孩子從板車上抱下來。孩子很輕，抱在手裡幾乎沒有什麼分量，像一捆包好的乾柴，縮在他懷裡一動不動。兩隻小腳丫沾滿了泥，左腳襪子只剩一隻，另一隻不知道掉在哪條路上了。他趴在顧行舟的肩膀上，小手攥著他的衣領，攥得很緊。顧行舟抱著他往外走的時候腳步放慢了。他感覺到孩子在他懷裡微微發抖，像剛從冰窖里拿出來的小東西，還沒有完全回暖。他伸手在他後背上輕輕拍了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拍的幅度不大。孩子在抖了一會兒之後慢慢安靜下來了。
他走過院子的時候看到沈念秋站在巷口。
她站在路燈底下，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她沒有過來，就站在那兒，兩隻手垂在身側，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。顧行舟抱著孩子朝她走過去。她看到他的臉、看到懷裡的孩子，往前邁了一步，又一步。走到他面前的時候她張了張嘴，沒有說出話來。她伸出手，手指在抖，他把孩子遞過去，她接住了。接住的那一瞬間她整個人往下彎了一下，像是終於卸下了什麼壓了很久的東西，彎下去又慢慢直起來。
她把臉貼進孩子的頭髮里，沒有哭出聲。但能聽到從她喉嚨里擠出來的氣音，像一股憋了太久的氣，終於從一道很小的縫隙里沖了出來。她蹲下來檢查他的手腕，碰到那些勒痕的時候她的指尖停了一瞬，輕輕縮回來，又放上去，不敢用力。孩子靠在她懷裡，小手慢慢抬起來，攥住了她的衣領，像從前那樣攥著。她站起來把他抱好，手指還在抖，但她抱得很穩。
顧行舟站在兩步之外看著她。她蹲下又站起來，把孩子往上託了托，讓他在她懷裡靠得更舒服一些。她沒有抬頭看他，但她開口了，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：「謝謝你。」
「不用謝。」他說。他沒有走。他在那兒站了片刻，看到她把孩子的小腳丫往懷裡攏了攏，用袖子擦了擦他腳踝上的泥。他低頭看了她一會兒，那個動作很小，卻像是把整條街的光都收進了她的手裡。他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麼似的垂下目光，過了一瞬才移開：「有空去衛生院看看他的手和腳。沒有大事，但勒傷了。」
她點了點頭。他又站了片刻，沒有再說什麼，轉身走了。他走出去幾步之後步子沒有慢下來，但他在心裡把那個畫面收好了——她蹲在路燈底下抱著孩子，手指輕輕摸了摸他的臉，孩子的腳丫子露在外面沾滿了泥，她把孩子的小腳攏進了自己懷裡。
他走過巷口的時候梁建設在後面跟了上來，兩個人在黑暗裡走了一段路。梁建設開口問了一句：「那個小孩沒事吧？」顧行舟沉默了一下，沒有停下腳步：「沒事。」頓了頓又說，「明天把那幾個人的口供錄完。一個都別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