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秋跑了三條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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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兒跑，只是看到路口就往有光的方向跑。風灌進肺里，生疼，喉嚨里有一股鐵鏽味。她跑到派出所門口的時候腿已經軟了，扶著門框才勉強站住。
門沒關，裡面燈光昏黃。一個穿舊制服的中年民警正坐在桌後面看報紙，頭也沒抬：「什麼事？」
「我孩子丟了。」她的聲音又干又啞，像被人捏著喉嚨擠出來的，「下午五點多在託兒所門口。我趕到的時候已經沒人了。」
民警這才抬頭看了她一眼。他放下報紙，慢悠悠地摘下老花鏡：「你找過了嗎？鄰居家、廠區那些犄角旮旯，都看了沒有？」
「都找了，沒有。」
「孩子多大了？」
「兩歲。」
「兩歲。」民警把老花鏡擦了擦重新戴上，「這麼大的孩子自己跑不遠，八成是跟誰家小孩玩去了。天黑了自己就回來了。你回家等著吧。」
沈念秋站在桌前：「他不會亂跑。他從來不亂跑。」
民警翻了一頁報紙：「小孩子嘛，跑跑也正常。你先回家等著，要是明天早上還沒回來，再來登記。」他頓了頓，「我們也有我們的流程，總不能滿大街幫你翻。」
沈念秋站在桌前沒有動。她的眼睛盯著他，嘴唇在抖，但沒有再說第二個字。她轉身往外走的時候步子幾乎邁不穩，手扶著門框滑了一下。她走出派出所門口的時候，風迎面吹過來，她停了一瞬，像是被那陣風攔了一下，但她沒有時間停下，她還要繼續找。
她走出去兩步，膝蓋忽然軟了一下，整個人往下墜，被人從旁邊一把攙住了胳膊。
顧行舟認出了她。她頭髮散著，臉上全是灰，眼睛紅得像被人用手心按過了。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，瘦得鎖骨凸出來，站在那裡像一片被風吹歪了的薄紙。他記得她——抱孩子的姿勢、露出來的半截後頸、鬢角被風吹起來的碎發。他記得那一眼。那一眼當時沒多想，就只是覺得那個背影單薄得讓人放不下。
他說：「是你。」
她抬頭看了他一眼，愣了一下。她不知道他是誰，但她認識那件軍裝。她像是抓住了什麼，一把攥住了他的袖子：「你是軍隊上的？」
「是。」
「我孩子丟了。在託兒所門口，下午五點。我去接他的時候已經沒人了。」她說得很快，聲音在發抖，「地上只有他的螞蚱，掉在灰里。他不會自己走的，從來不會。」
她說「螞蚱」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哽了一下，像那兩個字卡在喉嚨里了。她攥著他袖子的手指關節發白，整個人都在抖，像站在雪地里等一扇永遠打不開的門，風灌進她單薄的衣領，她咬著嘴唇，嘴唇上滲出一絲細小的血絲。
「你孩子叫什麼？」
「陳敘珩。珩——玉字旁加個行。」
「多大了？」
「兩歲。」
顧行舟看著她。她的嘴唇在抖，眼底有一層沒落下來的水光，她用力眨眼把它逼回去了。他想伸手把她臉上那片灰擦掉，但他沒有動。她整個人像是用一張舊紙糊成的，風再大一點就會破。那副肩胛骨撐在單衣下，像是拼盡全力才撐住自己的重量。他忽然想起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，她抱著孩子從街邊走過，那一刻他不知道為什麼多看了幾眼，現在他想明白了——那種單薄讓他覺得一個人撐太久了，撐得連背影都在往下沉。
他放輕了聲音：「我認識你。我見過你抱孩子從廠門口走過去。」
她愣了一下，像是沒想到他會說這個。他沒有再解釋，直接從兜里掏出一張紙，上面記著幾行字。他說：「我在查一伙人販子，有線索指向廢品站。他們應該還在鎮上。你放心，孩子我幫你找回來。」
他說「你放心」三個字的時候，她攥著他袖子的手指忽然鬆了一下，像一根繃得太久的線終於被人從中間輕輕托住了。他低頭看了一眼她鬆開的手指，又抬起來看她：「你在這裡等我。我的人馬上過來，讓他送你回去。」
「我不回去。」她說，「我要一起找。」
他看了她兩秒，沒有勸她，只說了一句：「那你別走太遠。走不動了就停。我找到人就帶回來給你。」
他轉身走了兩步，又回頭：「那隻螞蚱還在你手上嗎？」
她低頭攤開手掌。那隻只剩身子的草螞蚱還攥在她手心裡，被她攥得發軟了。顧行舟看了一眼，什麼也沒說，轉身快步走了。他走出幾步之後腳步更急了，像是怕慢一步就晚了。他拐過巷口的時候步子頓了一瞬，像是被什麼念頭釘住了，很快又繼續往前。
梁建設從他後面跟上來，追著他的腳步，一邊跑一邊問：「老顧，廢品站？」
「廢品站。」顧行舟沒有回頭，「讓派出所的人堵住出鎮的路。一個孩子都不能放出去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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