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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2章 被拐

  顧行舟在鎮上的第五天,線索終於接上了。

  前幾天他和梁建設跑遍了周邊幾個村子和廠區,從一個掮客嘴裡撬出了一句有用的話——說「鎮上那家廢品站後面有人接貨」。梁建設蹲了一天一夜,看到一輛蒙著油布的板車在半夜進了那個院子,沒點燈,進去之後停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,又摸著黑出去了,車上的東西像是少了一些。顧行舟當天就向縣裡打了報告,申請協調人手,打算在第二天夜裡收網。

  他不知道的是,院子裡的那伙人比他更早得到了消息。有人在鎮上的茶館裡聽到了風聲,說軍隊上的人在查小孩的事,已經查到廢品站附近了。那人連茶錢都沒付就跑回去報了信。

  那伙人慌了。

  他們一共四個人,領頭的是個瘦高男人,姓馬,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拉到下巴的疤,不知道是刀砍的還是摔的,看著像一條乾涸的河溝。他原來是個走街串巷的貨郎,走的地方多,認得路也認得人,後來發現拐孩子比賣貨來錢快,就幹上了這一行。這幾年他經手的孩子少說也有七八個,最小的兩歲半,最大的五歲。有的轉手賣了,有的留在他自己手裡當「貨」,等找到買家再送走。孩子在他手裡算不上什麼值錢東西,餓了就給半塊干饅頭,渴了灌幾口涼水,生病了也不找大夫,扛過去就算命大,扛不過去就趁天黑找個偏僻的溝渠扔了。

  他們本打算再過幾天就離開這個鎮,往南邊去,那邊有買家等著接貨。但消息來得太快了,馬疤子把菸頭摁滅了,說他手底下的人:「今晚就走。但走之前,再弄一個孩子。空著手回去沒法交代。」底下的人說鎮上風聲緊了,白天不好下手。馬疤子說:「那就傍晚動手。那會兒大人都在做飯,孩子在外面玩,順手就能帶走。」他拉開抽屜,裡面還有幾顆水果糖和一隻新編的草螞蚱。

  那天下午沈念秋本來該準時去接孩子的。

  但三點多鐘的時候,李嬸子忽然肚子疼,疼得站不起來,臉色刷白,額頭上全是汗。沈念秋把她扶到床上躺著,給她倒了熱水,又拿熱毛巾敷在她肚子上。李嬸子疼得蜷著身子,擺著手說沒事,躺一會兒就好了。沈念秋看著她的臉色不放心,還是堅持要去衛生院拿藥。她讓李嬸子躺著別動,鎖了門匆匆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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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衛生院離得不算遠,但開藥、拿藥、排隊、等大夫問診,一來一回花了快一個鐘頭。等她拿了一包藥往回趕的時候,天已經暗了一半,巷子裡的影子都拉長了,像一條條正在變細的尺子。

  託兒所放學的時間是下午五點。五點一到,家長陸續把孩子接走了。

  陳敘珩坐在門口等。他坐在門檻上,懷裡抱著自己那隻舊草螞蚱——只剩一個身子了,腿早就斷了,觸鬚也沒了,但他還是攥著。保育員出來喊了一聲:「陳敘珩,你媽媽還沒來呢。」他點了點頭,攥著螞蚱低頭繼續看地上的螞蟻。保育員回了屋裡,開始收拾東西。她想沈念秋應該很快就到了,先把笤帚放了回去。

  陳敘珩坐了一會兒,抬頭看到門口站著一個男人。

  那人蹲下來,跟他平視。他指了指陳敘珩手裡的舊螞蚱:「你這個壞了。」陳敘珩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螞蚱,又看了看他。那人從兜里掏出一隻新螞蚱——草編的,觸鬚翹著,後腿拉得長長的,比他那隻完整多了。他把它放在手掌上,讓陳敘珩看。「這個新的,送給你好不好?」

  陳敘珩沒有說話。他看著那隻新螞蚱,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隻,像是在用小腦袋裡不多的力氣衡量。那隻新螞蚱確實好看,比他手裡的新得多。但他的舊螞蚱他每天都攥著,攥了那麼久,草莖都被汗浸軟了。那個男人又換了一樣東西,從兜里摸出一顆水果糖,白紙包的,糖紙邊角皺巴巴的,但看得出來是好的。「你拿著,糖也是甜的。」

  陳敘珩的目光移到那顆糖上,猶豫了一下,慢慢伸出手,接住了糖。糖在他手心裡躺了一小會兒,他攥住了。馬疤子趁勢站起來,朝他伸出了另一隻手。那隻手很大,骨節粗,指縫裡有洗不掉的灰。「走吧,我帶你去看。那邊還有好多糖。」

  陳敘珩站著沒動,攥著糖回過頭往託兒所裡面看了一眼。門關著,他沒有看到保育員。他又看了看那人手裡的螞蚱,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糖。馬疤子沒有催他,也沒有拉他,只是蹲在那裡等著,像一隻蹲在洞口的老貓,等著洞口的小東西自己邁出那一步,他一點都不急,因為他知道它遲早會邁出來。

  陳敘珩把那隻舊螞蚱換到了另一隻手裡,騰出握住糖的那隻手,慢慢伸出去,搭在了那隻大手上。馬疤子握住了他的手腕。他的力氣很大,捏得陳敘珩手腕上的軟肉陷下去。他說:「走吧,一會就回來了。」

  沈念秋趕到託兒所門口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。

  門虛掩著,裡面沒有孩子的聲音。她推門進去,院子裡空蕩蕩的,滑梯上沒有人,沙坑邊也沒有人。她站在院子裡喊了一聲:「陳敘珩?」聲音撞在牆上又彈回來,沒有人應。她又喊了一聲,聲音變大了,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。還是沒有聲音。

  她走到教室門口,門開著,保育員正在裡面拖地。聽到腳步聲回頭,看到她,愣了一下:「你還沒接走?我以為你早就來了。」沈念秋站在門口:「他不在院子裡。」保育員放下拖把往外走了一步,院子裡空空的,滑梯旁邊只有一隻被風吹翻了的小桶。她說:「他剛才還在門口玩……就在門口。」

  沈念秋的腦子裡空白了一瞬。她轉頭跑出去。院門口沒有人,路兩邊沒有人。她喊他的名字,喊了好幾聲,聲音一聲比一聲大,也一聲比一聲碎,像一塊布正被人從兩邊扯,布面發出細微的斷裂聲。她的視線掃過地面——路的轉角處有一片翻過的泥土,腳印已經被後來的腳步踩亂了,分不清哪個是大人哪個是小孩。她沿著路跑了一段,風迎面吹來,把她的頭髮吹散了她也沒顧上攏。她看到一個方向拐過去,像是孩子可能去的方向,腳底下沒有猶豫就跟著追過去,跑到巷口,左右都沒有人。她又跑了一段路,跑到岔路口,不知道往哪邊。她停下來,撐著膝蓋喘氣。

  她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很重,每一下都撞在耳膜上,咚咚咚的,蓋過了風聲和遠處的機器聲。她蹲下來,手搭在膝蓋上,抬眼看到地上有一樣東西——那隻只剩身子的舊草螞蚱,被扔在路邊的灰土裡。觸鬚早就沒了,腿也斷了,躺在那裡,像一隻真的被踩碎了的蟲子。她伸手撿起來攥在手心裡,草莖硌著她的掌心,硌得生疼。她攥得太緊了,草莖的邊緣割著她的手指,她也沒有鬆開。

  她站起來又往前跑了一段,步子亂了,踩空了半步差點摔倒。她扶著牆站住,喘著氣又喊了一聲:「珩珩——」聲音在傍晚的空氣里被風吹散了,像一把撒出去的米,一粒一粒落在地上,沒有人撿。她走到路口朝四個方向各望了一眼,每條路都通向不同的地方,都沒有人。她不知道他往哪邊走了。她不知道自己該往哪邊追。

  她蹲下來,蹲在路邊,把那隻螞蚱貼在臉上。螞蚱的草莖是涼的,貼在她發燙的臉上,像一小塊凍僵了的東西。她的肩膀開始抖,她沒有哭出聲,但她的嘴唇在顫。她攥著那隻螞蚱,攥得像攥著最後一點還沒斷掉的線。

  他不知道他被人抱上了一輛板車。他不知道他被人用一塊舊布蒙住了嘴,像一隻被套住口的小獸。他不知道他拼命掙扎時踢掉了一隻鞋,那隻藍色的小布鞋掉在了巷口的泥地里,翻了個個兒,鞋底朝上,沾滿了泥。他不知道他再也看不到託兒所門口那棵槐樹了,他只知道那個男人身上有一股很重的煙味,他趴在肩膀上,那隻大手按著他的後背,力氣很大,他掙不開。

  他喊了一聲「媽媽」,聲音被布捂住了,悶悶的,像隔著一層被子在說話。沒有人聽到。那隻舊螞蚱還躺在地上,在沈念秋攥緊的掌心裡,正一點一點被她的體溫捂熱,可它再也變不回原來的樣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