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行舟把煙盒揣回兜里的時候，梁建設正蹲在招待所門口的地上翻材料。他翻東西的時候習慣蹲著，背靠著牆，本子攤在膝蓋上，鉛筆夾在耳朵後面。
年紀不大，也就二十出頭，軍校剛畢業就分到了軍區。上頭說給他配個人，他以為是來打雜的，結果一上路才發現，這小伙子比他能吃苦，住最差的房間也沒吭聲，啃冷饅頭也沒抱怨。
「材料都在這兒了。」梁建設把本子合上，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，「附近幾個縣的失蹤兒童情況都在上面，我整理過一遍了。」
顧行舟接過來翻了翻。三四張紙，上面記著：去年秋天，鄰縣一個三歲男孩在門口玩沙包，大人進屋倒水的工夫，人就不見了。半個月後，另一個鎮上一個四歲女孩在供銷社門口等母親買東西，孩子就丟在了那短短的間隙里。後來又陸續丟了兩三個，都是兩到五歲的孩子，都是趁大人不注意的時候。丟失的時間都不長，短則幾分鐘，長則一頓飯的功夫，像一截線被無聲地掐斷了。
「手法一樣。」梁建設指著紙面說，「廠區附近、集市上，都有外地口音的人出現過，說是賣糖的，拿糖騙小孩跟著走。有一輛沒牌照的板車在村口停過，蓋著草蓆，底下像是躺著什麼東西。」
顧行舟把材料翻完了：「孩子找回來幾個？」
「一個都沒回來。」梁建設把本子合上，「線索斷了好幾處。抓過一個中年女人，專門用糖騙小孩。她交代說孩子都在她手上過過手，但她只負責「帶人」，帶到下一站就交接了，下一站去哪兒她也不知道。聽說有的被賣到外省農村去了，給人家當兒女。也有更小的被賣去討飯。路上病了不給治，死了就隨便找個溝渠扔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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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行舟把煙點上，吸了一口。他沒說話，看著遠處廠區的屋頂。那些孩子的臉他沒見過，但他能想像他們被人抱走的時候張著嘴哭了沒有。他想起很久以前弟弟最後喊他的那聲「哥」。他站在招待所門口，菸灰被風帶走了。
「這邊鎮上查過了嗎？」
「查過了，暫時沒有丟孩子的報案。」
「再去派出所翻一遍戶籍底冊，看有沒有外地人近期遷入的。」
「行。」
那天下午顧行舟去了派出所。戶籍員是個快退休的老頭，姓鄭，戴老花鏡，慢悠悠地抱了一摞舊冊子出來。顧行舟翻了一下午。冊子邊角卷了，紙頁泛黃，有一股舊紙和灰塵混在一起的氣味。
翻到中間的時候他停住了。有一頁紙的邊角被水洇過，字跡糊了一半。他眯著眼湊近了看，上面寫著某一年孤兒院的孩子們被分配到本地工廠的記錄。一共七個名字，有的被劃掉了，有的後面註明了去向，只有一個名字旁邊空著。年份對得上。他盯了一會兒，把那頁紙折了角，合上冊子。他沒有問戶籍員那孩子叫什麼。
傍晚從派出所出來，他站在台階上抽菸，看著遠處廠區的屋頂。梁建設在旁邊等他，兩個人站了一會兒，誰都沒說話。風把菸灰吹散了。梁建設把本子翻了一頁，在上面寫了幾筆，然後抬頭說：「顧幹事，咱明天去哪兒？」
顧行舟把煙掐了：「去廠里，再問一圈。」
他走下台階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排廠房。夕陽把屋頂照成暗紅色，幾縷炊煙從煙囪里升起來。他轉回頭走了一段路，覺得空落落的，像有什麼東西在附近，但他還沒有找到。那頁紙上的名字他不知道是誰，但他覺得應該把那頁紙收好。線頭攥在手裡了，遲早能牽出另一頭來。
從派出所回招待所的路上，他要穿過廠區外面那條土路。拐過彎的時候他又看到了那個孩子。
孩子正蹲在門口的地上玩土，手裡攥著一根小棍子，在泥地上劃著名圈。他嘴裡在嘟囔著什麼，含含糊糊的，外人聽不清，但他自己說得很起勁，像是跟自己聊天。旁邊沒有人，那個女人不在。孩子自己蹲在那裡，低著頭專心地畫著，後腦勺上翹著一小撮頭髮。顧行舟腳步慢了一拍。他沒有停下來，只是放慢了步子看了他一眼。
那孩子忽然抬起頭，正好對上他的目光。孩子咧嘴一笑，嘴角彎彎的，有兩個淺淺的酒窩。顧行舟對他點了點頭，沒有說話，繼續走了。他走遠之後才回頭看了一眼，那孩子已經低下頭去繼續挖土了，像是剛才那一眼已經從他的小世界裡翻過去了。
夜裡顧行舟躺在招待所的床上，閉著眼睛卻睡不著。那孩子對著他笑了一下，他覺得那孩子的臉長得像一個人，一個想不起來的人，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到了一團模糊的影子。他在黑暗裡睜了一會兒眼睛，又閉上了。他翻了個身，聽到隔壁梁建設翻了一頁本子，翻完了又翻了一頁。
那天夜裡沈念秋不知道有人在她家門口放慢了步子。她正在屋裡收拾東西，孩子在門口蹲著玩土。她聽到外面有腳步聲，但她沒有抬頭。等她端著溫水出來喊孩子洗手的時候，門口已經沒人了。
她蹲在地上給他洗腳，他坐在盆沿上，腳丫子在水裡撲騰，濺了她一臉。她偏頭躲了一下，說「別鬧」。他笑，腳丫子又踹了一下。
她用毛巾把他的腳包住擦乾，抱著他放到床上。他躺下來的時候伸手去摸枕頭底下，摸到那隻只剩身子的草螞蚱，攥住了，翻了個身背對著她，像是要睡了。
她坐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，把他踢開的被子重新掖好，親了親孩子的額頭。
風從門縫裡灌進來，她把窗台那把剪刀往裡面挪了挪，關上門，落了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