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秋的日子是一點一點變苦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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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一開始沒太注意,是從一些很小的事情開始的——早上打水的時候,原來排在她前面的人會讓她先接,後來不讓了。她端著搪瓷缸站在隊尾等著,輪到她了水龍頭裡的水流已經很細了。她沒有說什麼,端了半缸水回去煮粥。
然後是食堂。有一回她去打飯,端著碗站在窗口排隊,輪到她了,窗口裡那個打菜的女人把勺子往鍋底一刮,舀了半勺菜湯倒進她碗裡,稀稀拉拉的,漂著幾片菜葉子。她站在窗口前沒走,那人抬眼看她:「看什麼看?就這些了。愛吃不吃。」她端著碗走了。背後傳來一聲不太壓低的笑:「還真當自己還是廠長跟前的人了。」另一個說:「男人都沒了,還擺什麼架子。」她走到角落坐下來,低頭把那碗湯喝完了。
託兒所那邊也不一樣了。以前她去接孩子,保育員會跟她說兩句孩子今天吃了什麼、玩得怎麼樣。現在她去了,保育員只把門推開一條縫,把孩子遞出來,說一句「明天早點來」,就把門關上了。她蹲下來給孩子穿外套的時候,聽到裡面有孩子在喊「不要跟他玩,他爸沒啦」。另一個說:「不跟他玩。」她蹲在地上沒有抬頭,把拉鏈拉好,牽著他走了。他走在她旁邊,安靜了一會兒才問:「媽媽,什麼叫沒啦?」她停了一下腳步,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說:「那是別人亂說的話。不是真的。」他點了點頭,又說:「他們不跟我玩。」她說:「那你就自己玩。媽媽陪你玩。」他又點了點頭,像把那個回答收進了口袋裡。
更難的是夜裡。她住的房子在廠區東頭,離別的住戶隔了幾間空屋。夜深的時候她能聽到有人在牆根底下走路,腳步聲不重,像是故意放輕了的。她第一次聽到的時候坐起來,屏著呼吸聽了一會兒,腳步聲走到門口停了,過了一會兒又走遠了。她不敢開燈,抱著孩子坐在床上,手搭在孩子背上,感覺到他睡得正熟,小肚子一起一伏的。第二天她把門栓又加了一道,窗台上放了一把剪刀。再聽到腳步聲的時候她不出聲了,只是把剪刀攥在手裡,坐在床沿上等著,等那腳步聲走遠了才鬆開。
還有一次更直接。有一天她在院子裡晾衣服,一個人走過來站在她身後。她回頭,是後勤科的王師傅。他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一眼她晾著的衣裳:「沈同志,你一個人帶孩子,晚上害怕不害怕?」
「不害怕。」
「一個人住這麼偏,出了事喊都喊不來人。你要是信得過我,晚上我給你這屋的窗再釘一道——」
「不用了王師傅。」她打斷他,轉身把洗衣盆端起來,「謝謝您。我自己的事,我自己有數。」
他看了她一會兒,走了。她端著盆進屋關上門,蹲在門後面把盆放下,手有點抖。
李嬸子私下跟她說,有人傳她是「克夫命」,說她命硬,把男人剋死了。李嬸子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在說一件不該讓人聽見的事。沈念秋聽了,把爐子裡的火撥了撥,沒有接話,她不想提這件事,像在一截斷了的路上站著,不知道該往哪邊走。李嬸子看著她蹲在爐子前的身影,沒有再往下說,拍了拍她手背,走了。
孩子兩歲了,他還不懂這些事。他只知道媽媽每天來接他,他有時候站在門口等她,遠遠看到她來了就跑過去,喊「媽媽媽媽」。跑得急的時候會摔一跤,摔了也不哭,爬起來繼續跑。她蹲下來接住他,把他抱起來,他摟著她的脖子說「回家」,她說「嗯,回家」。
他每天還是帶著那隻草螞蚱去託兒所。回來的時候那隻螞蚱有時候在兜里,有時候攥在手裡,觸鬚早就不見了,腿也斷了一根。有一天她從託兒所接他出來,他沒有像往常一樣拉著她的手往前走,而是站在門口低著頭。她蹲下來問他怎麼了,他攤開手掌給她看——草螞蚱只剩一個身子了,腿全斷了,觸鬚也沒了。他抬起頭,眼睛紅紅的:「搶了。他們搶了。不跟我玩。」她看著那隻只剩身子的螞蚱,拿過來看了看,又放回他手裡:「沒事,媽媽回去給你重新編一隻。」他說:「不要。要這隻。」她把那隻只剩身子的螞蚱放回他手心裡,他攥住了,攥得緊緊的。
那天下午她抱著他往回走,他趴在她肩膀上安安靜靜的,沒有說話。她感覺到他的小手在她衣領上摳著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忍著什麼東西。她拍了拍他的背,沒有回頭。
有一天下午她從託兒所接完孩子,牽著他往家走。他走累了,蹲在地上不肯走,她就把他抱起來。他趴在她肩膀上安靜了一會兒,忽然說:「媽媽,有人看我。」她沒在意:「誰看你?」他說:「綠色叔叔。」她回頭看了一眼,路上沒有人,只有遠處一個穿軍裝的背影正要拐過街角,個子很高,穿著綠軍裝,已經走遠了。她說:「那是解放軍叔叔。」
他應了一聲,頭一歪,趴在她肩膀上睡著了。
她不知道的是,那個穿軍裝的男人在街角多停了兩秒。
他看到一個女人抱著孩子,孩子趴在她肩頭睡得正熟。她太瘦了,肩胛骨從褂子裡頂出來,抱著孩子的姿勢微微後仰,像被懷裡那團小小的重量壓得有些吃力。風吹起她鬢角的碎發,她沒有伸手去撥,只是低著頭繼續往前走。他在那裡站了幾秒,心裡忽然空了一下,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指縫裡漏過去了。
他不知道這個女人以後會是他放在心裡的人。不知道那個孩子以後會是他在風雨里想要護住的人。他這會兒什麼都不知道,只知道那畫面在他心裡停住了,像一粒落在干土裡的種子,還沒長出芽,但已經落進去了。他又看了她最後一眼,轉身走了。風把他走過的痕跡吹散了,越走越遠,暮色在他身後漸漸合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