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敘珩兩歲了。
他學會翻身是在四個月的時候。
有一天下午,沈念秋把他放在床板上晾屁股。他兩條腿蹬著蹬著,忽然往旁邊一歪,整個人側過來了。她趕緊把他翻回去,他愣住了,像是在想剛才自己是怎麼過去的。沒過幾天他就掌握了技巧,翻過去翻回來,翻過去翻回來,翻得不亦樂乎。每次她回頭看他,他都在床板上換了個新姿勢,有時候趴著,有時候側著,像是在跟她匯報自己的進度。
六個月的時候他會坐了。一開始坐不穩,得用枕頭墊著後背,坐一會兒就往一邊歪。歪倒了也不哭,躺在那兒玩自己的腳丫子,把腳趾頭塞進嘴裡啃,啃得口水流了一脖子。她拿布巾給他擦,他以為她要搶他的腳,把腳趾頭攥得更緊了,兩條眉毛擰在一起,像是說:這是我的,你不許動。
七個月他開始爬了。先是趴著往後倒,倒著倒著就撞到了牆角。撞到了也不哭,翻個身又繼續倒。後來他發現往前挪才能拿到東西,於是開始肚子貼著床板匍匐前進,像一條小蟲子挪著挪著就挪到了床沿邊上。她趕緊把他撈回來,他還不樂意,扭著身子往床沿那邊掙,嘴裡嗯嗯啊啊地抗議。
九個月的時候他扶著東西站起來了。那天他爬到了廚房門口,扶著門框自己站了起來,兩條腿顫巍巍的,像踩在軟棉花上,小臉憋得通紅。她蹲在旁邊看著他,沒有扶他。他就那麼站著,站了大概幾秒鐘又坐回去了。坐下去之後抬頭看了她一眼,像有一點得意。那之後他就經常扶著東西站起來,站得越來越久,也越來越穩。
一歲的時候他已經能扶著牆走幾步了,但還不太敢鬆開手。她蹲在幾步遠的地方朝他伸手,他扶著牆走兩步,鬆開手往她那邊邁一步,歪了,又趕緊抓住牆。來來回回試了好多遍,終於在某個下午鬆開手走了三四步,撲進她懷裡,鼻尖撞在她肩膀上。他愣了一下就笑了,露出幾顆小米牙。她抱著他坐在床沿上,低頭看他泛紅的鼻頭,拿拇指蹭了一下他的鼻尖,他皺了一下鼻子又笑了,笑得眉眼彎彎的,像兩粒被太陽照透了的豆粒。
一歲兩個月的時候他學會了叫"媽"。第一個"媽"是單音節,含含糊糊的,像嘴裡含著什麼在發音。那天她正在給他晾衣服,他坐在床上玩一隻草螞蚱,忽然抬頭朝她的方向喊了一聲"媽"。她手裡的衣服停了一下,轉頭看他。他又喊了一聲"媽",比剛才清楚了一點,像是在試這個字的重量。她走過去蹲在床邊,他又喊了一聲"媽",這次清清楚楚的,像是終於找到了那個字的形狀。
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,說:"媽媽在。"他舉起手裡的草螞蚱說:"媽,螞蚱。"又說:"爸。"那隻螞蚱觸鬚缺了一根,是那隻半成品的。她低頭看著他舉著螞蚱的小手,接過來看了看,又放回他手裡,摸了摸他的頭。
一歲半的時候他會說兩個字的詞了。"媽媽""抱抱""走走""不要""要要"。他想要什麼東西就伸手指著說"要要",不想要就偏過頭說"不要",理直氣壯的。她蹲下來抱起他的時候,他就摟著她的脖子,把臉貼在她肩膀上,安安穩穩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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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歲半那陣子,錢廠長調到市里去了。走得急,沒什麼動靜,人走了之後廠里才貼了通知。劉科長接了他的位置,成了副廠長,管的事情比以前更多了。沈念秋沒有太在意,她每天忙得很,早上送孩子去託兒所,中午去餵奶,下午接孩子回家。日子還是照常過。
但慢慢地有些東西開始變了。
食堂打飯的時候,窗口的人不再給她多舀半勺湯了。以前廠長打過招呼,餵奶的工人吃好點,窗口會多給她一些。她端著碗站在隊尾,輪到她了,勺子落下去平平的,沒有多出來的那點油水。她沒有問,端著碗坐到角落裡吃,想著也許是食堂換人了,忘了這回事。
後來她聽到有人在背後議論。她去水池邊洗碗的時候,旁邊兩個女工正在說話,聲音不高,但她剛好能聽到:"她一個人帶孩子,住兩間房,也不知道憑什麼。"另一個說:"以前廠長照顧她嘛。現在廠長走了,你看她還能嘚瑟幾天。"
她蹲在水池邊洗著碗,沒有回頭,沒有說什麼,把碗洗完擦乾放回兜里,站起來走了。
有一回她去託兒所接孩子,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。門開了,她看到陳敘珩正蹲在沙坑邊上玩,旁邊站著幾個大一點的孩子,正圍著他。她沒有走進去,遠遠地站著。一個孩子指著陳敘珩說了句什麼,她沒聽清,但看到另一個孩子笑了一下。然後她聽到那個孩子的聲音——
"他爸爸死了,他媽媽沒人要,他是野種!野種!"
聲音很大,像是故意喊給所有人聽的。旁邊幾個孩子也跟著笑起來,嘻嘻哈哈的,有一個還蹲下來抓起一把沙子作勢要扔。陳敘珩蹲在沙坑邊上,手裡的鏟子停了,抬起頭看著那幾個大孩子,嘴微微張著,像是在消化那幾個字是什麼意思。
沈念秋走過去,那幾個大孩子看到她過來,笑著散了。她蹲下來,把陳敘珩抱起來。他沒有哭,沒有鬧,手裡還攥著那把塑料小鏟子,眼睛看著那幾個大孩子跑開的方向,又看了看她,像在問她那幾個字是什麼意思。她把他抱著往外走,他趴在她肩膀上,安靜地不說話,小鏟子蹭著她的後背。
走出託兒所門口的時候,他的小手在她肩頭輕輕抓了一下,像是在確認她還在不在。她拍了拍他的背,說:"我們回家。"
他說:"回家,不要他們。"
沈念秋說:"嗯嗯,不理他們。"
那天晚上她抱著他坐在床上,他玩著那隻草螞蚱,翻來覆去地看。觸鬚缺了一根,肚子上的紋路沒編完,但他拿著那隻半成品的螞蚱,像是拿著什麼了不起的寶貝。他翻了一會兒,忽然抬起頭喊了一聲:"媽媽!"又舉著螞蚱說:"螞蚱,爸編。"
她愣了愣,伸手摸了摸他的頭:"對,爸編的。"
她把他抱緊了一些,讓他靠在自己懷裡。他安靜地靠著,小手指頭摳著她衣領上的扣子,摳了一會兒又喊了一聲:"媽媽。"
"嗯。"
"媽媽。"
"嗯,媽媽在。"
他不再說話了,又低頭玩那隻螞蚱。她看著他頭頂的發旋,那一小撮頭髮翹著,像他爸以前那樣翹著。她伸手把那撮頭髮按了按,又翹起來了。她忽然覺得,廠長走了之後那個缺口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大,風正從那個缺口裡灌進來。
她抱著他,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。窗外的月亮從窗戶紙透進來,薄薄的一層光落在地上,像一層還沒有干透的水漬。她低頭看了看他——他已經趴在她懷裡睡著了,手還攥著那隻缺了一根觸鬚的螞蚱,呼吸輕輕綿綿的,小嘴微微張著,像一朵還沒完全合攏的花。
她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他的肩膀。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靠著別人了,廠長走了,能替她說話的人不在了。她得靠自己撐住。她低頭看著懷裡那張小小的、睡熟了的臉,他還不懂今天那幾個字是什麼意思,但他總有一天會懂的。她得讓他懂的時候,知道他媽媽一直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