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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8章 復工

  產假結束那天是個周一。沈念秋提前一晚就把東西收拾好了。工裝是前兩天試過的,比懷孕前寬鬆了不少,穿上去腰腹那裡空了一截,用皮帶扎了一下才合身。她把孩子用的東西另外裝了一個布兜——兩塊乾淨尿布、一件換洗的小衣裳、一個搪瓷小碗和一把小勺,到時候交給保育員。

  天剛亮她就醒了。她側躺著看了一會兒孩子的睡臉,他還沒醒,小手攥著被角,嘴角掛著一小點幹了的奶漬。她伸手把那點奶漬輕輕擦掉,他皺了皺鼻子,但沒有醒。她輕手輕腳下了床,洗了臉換了工裝,把早飯煮上,等粥在鍋里滾著的工夫,回到床邊把他抱了起來。他被抱起來的時候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,又閉上了,頭一歪靠在她肩膀上繼續睡。她把他的小衣裳換了,尿布換了,裹進薄襁褓里,又把布兜挎在肩上。

  出門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。

  她抱著孩子往託兒所走。路上碰到了幾個早起的工人,有人看了她一眼,有人跟她打招呼:「小沈,回來了?」「今天復工?」「孩子都這麼大了。」她一一應著,腳步沒停。

  到了託兒所門口,一個三十來歲的保育員迎出來,穿著白圍裙,扎著兩條短辮,臉圓圓的,笑起來看著和氣:「這是小陳吧?昨天李嬸子來打過招呼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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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嗯。」沈念秋把孩子遞過去,「他叫陳敘珩,早上剛餵過,中午十一點多要再餵一次,我到時候過來。」

  「行,你中午來就行。」保育員接過孩子,低頭看了一眼,「長得真好,白白胖胖的。」她又抬眼看了沈念秋一下,「你也胖了。月子裡養得好。」

  沈念秋摸了摸自己的臉,確實圓了一圈,自己也低頭看了一眼,覺得有點兒不好意思,又覺得踏實。她站在門口又看了孩子一眼——他已經醒了,正睜著眼睛看天花板,像是在研究頭頂那盞燈,小嘴微微張著,一臉認真。

  「那我走了。」

  「去吧。你放心,這兒我看著。」

  她轉身往倉庫走。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,保育員正抱著孩子往裡走,孩子的小手從襁褓邊上伸出來,在空中抓了一下,像是在跟誰打招呼。她看了幾秒,轉身走了。

  倉庫的門開著。她走進去的時候老李頭已經在了,還是坐在靠窗那張桌子後面,手裡拿著一把刀在削木頭。聽到腳步聲他抬頭看了一眼,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,又落到她腰腹的位置,點了一下頭:「回來了?」

  「回來了。」

  「你那位置還在。」他朝那張桌子揚了揚下巴,「凳子給你留著。」

  沈念秋走到桌前坐下來,摸了摸桌面——還是老樣子,木頭被磨得光滑發亮,鐵盒子裡放著那支禿頭鉛筆。她把登記簿翻開,第一頁還是她走之前記的那行字,日期停在她離開的那天。她拿起鉛筆削了削,在最新一頁上寫了一個日期,又看了一眼,端端正正的。

  「李師傅,這一個多月有人替你登記嗎?」

  「後勤的小王來頂了幾天。」老李頭低頭削木頭,「他寫的字你自己看吧。」

  沈念秋往後翻了幾頁,小王寫的登記,字大,占格子,有的日期寫錯了又塗了改。她看了一遍,沒有說什麼,把簿子合上放回原處。

  中午十一點多,她跟老李頭說了一聲,起身去託兒所。走在路上的時候風暖洋洋的,她曬著太陽走了一小段路,步子比前幾個月輕快多了。到了託兒所,保育員把孩子抱出來遞給她,他正哼哼唧唧的,嘴一張一合,臉憋得有點紅,一看就是餓了。她接過來坐在院子裡的長凳上餵奶,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孩子臉上,他眯著眼睛吃奶,小手攥著她的衣領,攥得緊緊的。

  餵完之後她把他豎起來拍嗝,他的頭還不穩,歪歪扭扭地靠在她肩膀上,打了一個小小的嗝,一股奶味。她把他換了一邊肩膀,拍了兩下,他又打了一個嗝,比剛才那個大一些。保育員在旁邊笑著說:「你這孩子好帶,不鬧人。」沈念秋低頭看了一眼——他正歪著頭看她,眼睛亮亮的,嘴邊還掛著一點奶漬,像一個剛從水裡撈起來的、濕漉漉的太陽。

  那段時間廠里食堂給她開了小灶。說是小灶,其實就是每次打飯的時候窗口多給她舀半勺菜湯,有時候碗底多兩塊肉。李嬸子說是廠長打過招呼的,餵奶的工人得吃好點。沈念秋端著碗在角落裡吃飯的時候,發現自己確實比月子裡還能吃了。

  食堂的菜油水少,但湯是熱的,肉是實的。她把肉湯拌進飯里,吃完一碗還能再添半碗。以前她吃飯是為了活著,現在她吃飯是為了讓孩子也吃飽。奶水足了,孩子晚上睡得踏實,她也睡得踏實。有時候半夜孩子醒了哼哼唧唧地找奶,她半夢半醒地把他撈過來喂,餵著餵著自己又睡著了,等再醒過來的時候孩子已經吃飽了,正歪著頭睡在她臂彎里,小臉貼著她的胸口。她低頭看他安靜下來的樣子,覺得胖就胖吧,反正在這個年代能胖起來不是壞事。

  日子一天一天過,孩子一天一天長。

  兩個月的時候他的脖子硬了一些,趴在床上能微微抬一下頭了,雖然抬不了多高,但比之前歪在肩膀上的樣子進步了不少。三個多月的時候他學會了把手塞進嘴裡啃,啃得口水流了一下巴,她拿布巾擦了他又啃,擦了他又啃,像是在跟那塊布巾較勁。

  她每天中午去餵奶,下午下班去接他。他的體重慢慢上來了,抱在懷裡沉甸甸的,腿上的肉一截一截的,像一節一節剛出籠的白米糕。有時候她抱著他走在路上,他正好醒著,就睜著眼睛看樹、看天、看路過的車和行人。她不知道他在看什麼,但他看得認真,像是在記一場很長的功課,好留著長大以後慢慢認。

  李嬸子隔幾天來看她一趟。有一次她抱著孩子站在院子裡,李嬸子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,忽然說了一句:「他長開了,越來越像陳念了。」沈念秋低頭看了看孩子的臉——眉眼確實有點像,眼角微微上挑,下巴的弧度也是那個形狀。她看了一會兒,把孩子往上託了托,讓他靠在自己肩上:「嗯。有點像。」

  她說完沒有再多看,只是抱著他站在那裡,風從南邊吹過來,吹得槐樹葉沙沙響,落了兩片小葉子下來,正好飄在她腳邊。她沒有低頭看,但她知道它們在那兒。

  傍晚她收拾好東西鎖了門,抱著孩子往家走。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,她走得不快,一步一步的,腰不酸了,腿不腫了。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孩子,他已經睡著了,小嘴微張,呼吸輕輕的。她把他往懷裡攏了攏,繼續往前走。

  回到家之後她把他放在床上,自己也坐下來歇了一會兒。窗台上的草編小東西排成一排,被夕陽照出長長的影子。她伸手碰了碰那隻半成品的螞蚱,觸鬚缺了一根,但身子的形狀還在。她想著,等他再大一點,會抓東西了,她就教他編草編。這個手藝總得傳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