滿月之後，沈念秋的身子養得差不多了。她開始能下地走長一些的路了，從新房子走到廠區食堂，再從食堂走回來，中間不用歇。
新房子在東頭那排平房裡。兩間，朝南，窗戶紙是新糊的。春天徹底來了，風從南邊吹過來的時候不再硬邦邦的了，帶著一股泥土化凍之後的氣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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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裡那棵槐樹比廠區後面那棵小得多，是去年秋天移栽過來的。今年春天總算冒了新芽，嫩嫩的幾片葉子伸著，像還沒完全張開的手掌。
沈念秋每天做的事情差不多：餵奶、換尿布、抱著孩子曬太陽、給他哼歌。但日子不單調，因為孩子一天一個樣。
他的皮膚從皺巴巴的桃紅色慢慢舒展開來，變成了軟軟的白。臉上長了肉，下巴圓了，眼縫開了一道細細的線，已經能半睜開看人了。他醒著的時候越來越長了，不再像剛出生那幾天，除了吃就是睡。有時候他吃完奶不睡，睜著眼睛看她，像在認她的臉。
她低頭跟他對視的時候，他的嘴唇會微微動一下，像是在嘗試著回應什麼。
她喜歡把他放在床板上平躺著，看他活動手腳。他的胳膊腿亂蹬一通，蹬完了停下來歇一會兒，又蹬。
她伸手握住他的小腳丫。他的腳趾頭立刻縮了一下，像小貝殼合攏了。她鬆開，他又蹬了一下。她又握，他又縮。
他像是在跟她玩一個遊戲，雖然不知道這是什麼遊戲，但他嘴角彎著，像在笑。她低頭看著他，用手把他的小腳丫包在掌心裡，感覺他的腳趾尖頂在她掌心上，一下一下的，像一隻小蟲子在探路。
有一天下午，陽光好，她抱著孩子往廠區東頭走了一趟。前幾天她聽說那邊新開了間託兒所，心裡一直記掛著這件事。她走到那排灰磚平房前面的時候，看到門口掛著一塊木頭牌子，上面用紅漆寫著「紡織廠職工託兒所」幾個字。
漆是新刷的，還透著一股桐油味。她站在門口沒有進去，就抱著孩子往裡看了一眼。
院子裡有一架滑梯，木頭做的，刷了綠漆，滑道磨得發亮。旁邊還有一個小小的沙坑，坑邊堆著幾把小鏟子和小桶。屋裡傳來孩子的哭聲、笑聲、保育員說話的聲音，混在一起，熱熱鬧鬧的。
她站在門口，聽著那些聲音，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。他還醒著，正睜著眼睛四處看。他剛滿月沒幾天，眼神還不太聚焦，但會朝著聲音的方向轉一下頭。風吹過來，院子裡的樹葉沙沙響，他的眼珠也跟著動了一下。
「聽見了？」她低頭問他，「有小朋友。」
他沒有反應，伸手抓了一下她的衣領，又鬆開了。她站在門口又待了一會兒，看到院子裡一個保育員正蹲在地上幫一個小孩繫鞋帶，動作麻利，嘴裡還在哄旁邊另一個哭的孩子。
她看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往回走。
回到新房子之後她坐在床沿上，把孩子放在膝蓋上，讓他面朝自己。他正醒著，兩隻小拳頭攥在胸口，嘴巴微張，像是在等她開口。
「等你再大一點，媽就送你去託兒所。那兒有滑梯，有沙坑，還有好多人。」
「你爸小時候沒人跟他玩，你去替他玩個夠。」
孩子打了個小哈欠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，像在笑。她伸手碰了碰他的下巴，他的嘴就張大了，又打了一個哈欠，小拳頭鬆開了，手指頭一根一根地往外伸，像一朵花慢慢地開。
過了幾天，她把以前陳念編的那些草編小東西從床板底下翻了出來。
螞蚱、小鳥、兔子、小貓、小老虎、小麻雀、草蝴蝶。一隻一隻擺在窗台上。她把它們按大小排好，擦掉上面的灰。那隻編了一半的螞蚱，觸鬚缺了一根，肚子上的紋路沒編完。
她把那隻半成品螞蚱單獨放在一邊，想著等孩子再大一點能看了，就給他講這隻螞蚱的故事。
有一天她抱著孩子站在窗邊，把他舉高了一點點，讓他能看到窗外那棵槐樹。陽光從葉子縫隙里漏下來，落在地上，落在他臉上，碎碎的，像一小片一小片發光的銅錢。他眯了一下眼睛，又睜開，追著那些光斑看。他的小手從襁褓邊伸出來，往光的方向夠了一下，像要去抓什麼，又落了空。
她看他那認真的樣子，忽然覺得又好笑又心酸。
「等你上託兒所了，」她說，「媽每天下了班就去接你。咱們一起回家。」
她把孩子放下來，貼在自己胸口。他安靜了一會兒，嘴動了動，像是想說什麼，但又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。她低頭看著他那張圓圓的臉，看了一會兒，又把他往上託了托，讓他更舒服地枕在她肩上。他能感覺到她的心跳，一下一下的，他正靠著她，像是靠著一座暖烘烘的山。
她低下頭在他額頭上貼了一下。抬起頭來的時候，看到窗外那棵槐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搖著。兩隻麻雀在樹枝上跳來跳去，嘰嘰喳喳的，像是在商量什麼事情。
她靠在窗台上站了一會兒，聽著麻雀的聲音，聽著孩子輕輕的呼吸聲。她覺得日子正在慢慢地往下走，不急不趕的，像一條春天的河。她不知道明天會怎樣，但她知道今天她抱著他，他在她懷裡，安安靜靜地睡著，嘴裡還含著一小截奶漬。
窗台上的草編小東西站成一排，望著窗外，像在替誰一起等著他長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