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出生之後,日子忽然變了節奏。
以前是一天一天地熬,現在是一眨眼一天就過去了。沈念秋每天醒來先看孩子——他還在不在、呼吸穩不穩、有沒有哭。看到他正安安靜靜地躺在枕頭旁邊,嘴角還掛著一小點奶漬,她那顆懸著的心才放下來,再把被子攏了攏,把他裹得更緊一些。
周大姐住了下來,睡在裡屋那張臨時搭的木板床上。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燒水、煮粥,把換下來的尿布洗了晾上。她話不多,手腳卻利索,屋裡屋外被她收拾得乾乾淨淨的。沈念秋想自己倒個水都被攔下來:「你躺著,別下地。」周大姐的聲音不高,但語氣里有種不容商量的味道,「月子裡著了風,以後一輩子腰疼。」
沈念秋就躺著。睡了醒,醒了餵奶,餵完再睡。孩子每隔兩三個鐘頭就要吃一次,她睡得碎碎的,一段一段的,像被人剪開了又接上的線頭。但她不覺得累,每次把孩子抱起來的時候,看他閉著眼睛、嘴一張一合地找過來,她就彎一下嘴角。那種感覺像是有一根細細的線從她的指尖通到了心口,只要碰到他,線就收緊,暖意就沿著那根線一股一股地往上涌,把空蕩蕩的地方慢慢填滿。
孩子的哭聲她很快就學會了分辨。餓了是一種哭法,短促的,一聲接一聲的,像在催她。尿了是另一種,吭吭哧哧的,帶著不耐煩。不舒服了哭得長,拖尾音,像在求助。她聽著聽著就摸清了規律,不用周大姐教,自己就知道該換尿布了還是該餵了。有一回孩子半夜醒了哭,她剛伸手去抱,他自己就不哭了,哼哼了兩聲又睡了過去。她低頭看了他好一會兒,心想你倒是會省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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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嬸子隔一兩天來一趟,來了就坐在床邊跟她說話。有時候帶一塊新蒸的米糕,有時候帶一小罐雞湯,說是用老母雞燉的,油撇了,清亮亮的一碗。沈念秋喝的時候覺得心裡暖,一碗湯喝完,胃裡和心口都踏實了不少。
有一天李嬸子進來的時候,站在門口先看了她一眼,然後說了一句:「胖了。」
沈念秋正靠在床頭給孩子拍嗝,聞言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臉,又看了看手腕:「胖了嗎?」
「胖了。」李嬸子把雞湯放在桌上,「臉上有肉了,不像以前顴骨都頂著皮。手也圓了。」她坐下來,「以前你胳膊細得跟火柴棍似的,現在好歹有點肉了。」
沈念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,確實比之前鼓了一些。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腕,以前一攥一把骨頭,現在捏起來能摸到一層軟肉了。她又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——他正趴在她肩頭打嗝,小拳頭攥著她的衣領,臉肉嘟嘟的,嘴唇上掛著一滴奶漬。
「他也胖了。」沈念秋說。
「那當然。」李嬸子把碗往前推了推,「你吃進去了,他就跟著長。你胖了是好事。哪個月子裡的女人不胖幾斤?瘦了才叫人擔心。」
沈念秋端起碗喝湯,雞湯燉得濃,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金黃色油花,底下沉著幾塊雞肉和幾片姜。她喝著喝著,忽然覺得碗裡的分量比從前重了一些,像是自己被什麼兜住了,不會再往下沉了。
月子裡的日子過得快。窗外的槐樹從光禿禿的枝梢長出第一片嫩葉,又慢慢長滿了一樹新綠。沈念秋每天早晨醒了先看窗外,看著那棵樹一點一點地變密、變濃。風從窗戶紙透進來的時候帶著草木的潮氣,暖洋洋的,不像冬天那樣割臉了。孩子滿一周的時候,她抱著他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,說:「你看,那棵樹發芽了。」
孩子當然看不懂,但他眯著眼睛,像是被光晃了晃,又往她懷裡縮了縮。
周大姐定了幾條規矩:窗縫糊嚴實了,換尿布不能開窗,給孩子洗澡的水要提前晾溫了,不能兌涼水。沈念秋都記著,有時候周大姐忙別的事去了,她自己給孩子換尿布的時候也記得先把手搓熱了再碰他。換完了把尿布疊好放在床尾,等著周大姐洗。她看著自己的手——那雙手比以前圓潤了些,指腹上的裂口也養好了,不再一碰就疼了。她把手湊近看了看,又看了看孩子的小手,兩隻手疊在一起比了比,他那隻還沒她半個掌心大。
她有時候抱著孩子坐在窗邊,一坐就是很久。孩子吃飽了睡著了,她也不捨得放下來,就抱著,讓他貼著自己胸口,聽他細細的呼吸聲。窗簾透進來的光落在他臉上,把他的睫毛照成淺淺的金色。她低頭看他的時候會想起陳念的臉——瘦削的、顴骨凸出的、笑起來酒窩淺淺的。她想著,如果你在就好了。你能看到他長什麼樣。
孩子滿月那天,周大姐燒了一大鍋熱水,幫她洗了頭、擦了身子。沈念秋坐在矮凳上,熱水從後頸慢慢澆下來,順著脊背淌下去,她覺得整個人像是從一截凍僵的木頭裡重新活了過來。熱水蒸騰起來的熱氣撲在臉上,她閉上眼睛,任由水流過肩膀、後背、腰,把她裹了一個月的疲憊一點一點沖走了。
「滿月了,」周大姐拿干布巾給她擦頭髮,「以後可以出門了。下地走走,曬曬太陽,別總躺著。躺太久了骨頭都軟了。」
沈念秋換了件乾淨的衣裳,抱著孩子站在門口曬了一會兒太陽。屋外光暖,她眯了一下眼睛才慢慢適應。孩子被太陽光晃了一下,皺著小臉往她懷裡縮了縮,她又往後退了半步,把光擋在身後,讓他繼續安安靜靜地窩著。李嬸子站在院子邊上看著她,笑了一下:「滿月了,日子好過多了吧?」
「嗯。」沈念秋把孩子往上託了托,低頭看了看他的臉。他還是閉著眼睛,像是知道外面亮,不願意睜眼。她低頭把嘴唇貼在他額頭上停了一下,然後抬頭看了看遠處那棵槐樹。葉子已經長齊了,綠油油的一片,在風裡輕輕地搖著,像是替誰在遠遠地朝她揮著手。她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,站在那裡,站了好一會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