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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5章 敘珩

  孩子生下來之後,沈念秋在床板上躺了很久。

  她閉著眼睛,聽著那聲啼哭在屋裡轉了幾轉,慢慢低了下去。她感覺到有人在給她擦額頭上的汗,有人把什麼東西裹進了小棉布里,有人湊近在她耳邊說了一句「是個男孩」。她沒有力氣睜眼,但她能聽到孩子的聲音——先是急促的、尖亮的哭聲,後來慢慢低下來,變成了細細的、哼哼唧唧的聲響,像一隻小羊羔在找什麼。

  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,也許是一刻鐘,也許是半個鐘頭。等她再睜開眼睛的時候,屋裡燈已經亮了,昏黃的一團光攏在床尾。她看到周大姐正坐在床沿上,抱著一個藍色的小棉布包。布包里露出一小團粉色的皮膚、一撮濕漉漉的頭髮、半隻攥著的小拳頭。周大姐低著頭,正用手指輕輕撥開孩子臉上的胎脂,動作很輕,像在剝一枚剛煮好的雞蛋殼。

  「醒了?」周大姐抬頭看了她一眼,「你睡了一會兒。」

  「孩子……」

  「好著呢。」周大姐把孩子抱過來放在她枕頭邊上,「你聽聽,哭得多有勁。」

  沈念秋偏過頭去,看到那一小團裹在藍布里的小人兒。那么小,皺巴巴的,臉像一枚沒長開的桃核,眼皮腫著,鼻頭是粉的,嘴巴微微張開,像在夢裡還在試著吸什麼。她伸出手想碰一下,又收了回來,指尖在離他臉一寸的地方停住,像怕自己太涼了。

  「你摸。」周大姐把她的手拉過去輕輕放在孩子臉上,「你生的,你怕什麼。」

  她的手指碰到了孩子的臉。暖的,軟得不像話,像一小塊剛蒸好的白面饅頭,稍稍用力就會陷下去。她被自己手指的力道嚇了一跳,趕緊抬起來,又忍不住放回去,順著他的顴骨慢慢滑到額頭上。

  「像你。」李嬸子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,「眼睛也像你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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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他還閉著眼睛呢。」

  「閉著也像你。」

  沈念秋沒有再說話,就躺著,把手搭在孩子身上,感覺到那一小團暖意隔著棉布貼著她的掌心。她的手指尖還沒完全恢復知覺,微微發麻,但觸到那團暖意之後,像有根線從指尖一路通到了心口,輕輕顫了一下。她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臉,看了一會兒,又低下頭湊得更近了些,像是在認一個久遠的記號。

  李嬸子端了一碗紅糖雞蛋進來:「吃了再睡。你費了那麼多力氣,得補補。」

  沈念秋撐著床沿坐起來,頭還有一點暈,靠在床頭慢慢把蛋吃了。雞蛋是煮的,剝了殼泡在紅糖水裡,溫熱的,甜味從舌尖化開,往下走,走到胃裡成了一股薄薄的暖氣。

  周大姐在旁邊忙活了一陣,把該洗的洗了,該燒的水燒了,又教李嬸子怎麼包尿布、怎麼裹襁褓,哪片布貼著肉、哪片布裹在外面。沈念秋看著孩子安安靜靜地躺在枕頭旁邊,裹著那件藍色小棉襖,頭髮還帶著濕氣,細軟地貼在頭頂,湊近了能聞到淡淡的奶腥味和肥皂水的氣味。

  那天晚上她沒有睡實。孩子隔一會兒就醒一次,醒了就哭,哭了就得抱起來哄。周大姐教她怎麼把孩子側著放,用手輕輕拍他後背,拍著拍著他就不哭了,眼睛半睜半閉,又睡過去。沈念秋不敢睡實,隔一會兒就伸手摸一摸他還在不在,摸到他暖乎乎的那一小團,心口那塊懸著的東西才落下去。

  第二天中午,她精神好了一些,靠坐在床頭。孩子睡在旁邊,裹著那件小棉襖,臉紅撲撲的,嘴唇微微撅著。沈念秋低頭看了他好一陣,然後抬頭對李嬸子說:「我想好了名字。」

  「什麼名字?」

  「陳敘珩。敘說的敘,王字旁加個珩。」

  李嬸子念了一遍:「敘珩……好聽。啥意思?」

  沈念秋低頭看著孩子的臉,目光軟軟的,像冬天的光一樣薄而暖。她把孩子的小拳頭從棉襖袖子裡輕輕撥出來,讓他攥著自己一根手指頭,才慢慢開口:「敘,是替他爸說的。以前他爸不在了之後,給我留了一封信,裡頭寫了好多話——寫他看見我的第一眼,寫他這輩子最好的事情就是遇見我。他還寫了我們以後的日子:有一個家、一個院子、院子裡種一棵槐樹,我們兩個一起把孩子養大,一起變老。」她的手指輕輕收攏了一下,孩子的小拳頭便扣緊了她的拇指,像一隻殼還沒硬的小蚌。

  她頓了一下,抬起另一隻手碰了碰領口那枚銅錢:「那封信里寫的那些,我們這輩子沒能一起過到。但他寫下來了,我就替他記著。把這個『敘』字給孩子,就是把他爸想說的話、想過的日子、想給我的將來,都留在孩子身上。」

  「珩呢?」

  「珩是玉。」她說,「是玉器里最貴重的那個,佩在衣裳最上面,是一個人身上最好的東西。他來了,我才有力氣好好活下去。他爸走的時候跟我說,讓我好好過日子。我當時不知道怎麼過。現在他來了,我就知道怎麼走了。」她把孩子的手輕輕貼在自己臉上,「珩是替他爸給他的祝福——讓他這輩子光光明明的、順順噹噹的,像一塊乾乾淨淨的玉,從頭到尾都好好的。」

  李嬸子沉默了一會兒:「你給他取的這個名字,他長大了會懂的。」

  沈念秋低頭看著孩子。他還睡著,嘴唇微微張著,像在做一個很甜的夢。她彎了一下嘴角,很小的一下,像風從門縫裡鑽進來時帶起的那一點點聲響。她低頭把嘴唇輕輕貼在他的額頭上,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陳敘珩,」她輕聲說,「你爸盼了好久才盼到你。你替他把那些日子好好過完。」

  孩子沒有醒,但嘴唇動了一下,像是在夢裡應了她一聲。窗外的光從窗戶紙透進來,落在兩個挨著的頭頂上,暖洋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