產假開始的頭幾天,沈念秋不太習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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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用早起,不用往倉庫走,不用聽老李頭削木頭的聲音。她每天睡到天亮透了才起來,煮一碗粥,泡幾根腐竹,坐在門口慢慢吃完。有時候坐到太陽曬到門檻了才回屋,把那些小衣裳翻出來重新疊一遍,疊好了又攤開,攤開了又疊。時間松得像一把散開的米,她一粒一粒地數著過,數到自己也忘了數到哪兒了。
她每天還是去那棵槐樹底下坐一會兒。風從南邊吹來,枝梢上的芽點比上周又大了一些。她蹲不下去,就站著,手扶著樹幹,看著那塊微微隆起的地面。她站累了就靠在樹幹上,有時候跟陳念說兩句話,有時候什麼也不說,就那麼靠著,等肚子裡的孩子踢她一腳再回去。
日子一天一天過,肚子一天一天沉。她走路的步子越來越慢了,從宿舍到槐樹底下的路,原本走一刻鐘的,現在要走上小半個鐘頭。腳腫得更厲害了,李嬸子給她縫了一雙寬口的棉鞋,她才穿得進去。夜裡翻身要扶著床沿慢慢地轉,轉一次出一身汗。
三月底的一天晚上,她翻來覆去睡不著。肚子墜得慌,腰酸得厲害。她坐起來喝了半缸紅糖水,又躺下去,還是睡不著。後半夜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,天快亮的時候被一陣鈍痛疼醒了。像是有人從裡面攥住了她肚子裡的什麼東西,攥了一陣又鬆開了。
她先沒當回事,在黑暗裡躺著等了一陣。結果沒過多久,那陣攥緊的感覺又來了。第一波和第二波隔了一刻鐘左右,第二波比第一波疼得重一些,像攥著的東西被擰緊了半圈。她等著它鬆開,果然又鬆了。鬆了之後她就數著時間等下一次,數著數著,下一陣又來了——比上一陣隔得更短了,攥得更緊了,像一隻手從裡頭捏住她肚子的底部,攥一下,鬆開,攥一下,再鬆開,攥的時間一次比一次長。
她撐著床沿坐起來的時候,衣裳已經濕了一層汗。她坐在床沿上,手搭在肚子上,等著下一陣來。她能感覺到這陣疼比以前更正式了,不是之前那種偶爾抽一下的假性宮縮,而是有規律的、正在一步步往前推進的東西——像潮水,退得越來越遠,漲得越來越近,越來越猛,越攏越緊,像有東西正拿她的肚子當一塊麵團,反覆搓揉著往一個方向擀。
那天一早李嬸子被叫來的時候,沈念秋已經在屋裡站了好一陣了。她靠著牆,一隻手扶著桌沿,一隻手按在肚子上,臉白得像一張舊窗戶紙,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。
李嬸子進門一看就明白了:「發動了?」
「嗯。」
「多久了?」
「天快亮的時候。」
李嬸子沒多問,轉身就去叫周大姐了。周大姐來得快,一進門就把袖子卷到小臂,看了一眼沈念秋的臉色,沒有多話,只說了句:「躺床上去。」
沈念秋躺下了。周大姐讓她把膝蓋曲起來,用手按了按她的肚子。
「還早,」周大姐說,「得等宮口全開。你先忍著,疼了別喊,省著力氣。」
沈念秋咬著嘴唇點了點頭。那一天的陣痛一陣比一陣密,她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地數著呼吸。第一口氣吸到底,憋著等那陣攥緊的感覺過去。過去了就數下一陣隔了多久再來,數著數著就混了,分不清是第幾陣了,只知道剛喘勻一口氣,下一陣又來了,攥得比上一陣更緊,隔得比上一陣更短,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把她肚子裡的東西一圈一圈地擰緊,擰到最深的地方停住,等她快要受不住了再鬆開——鬆開了也只松一小會兒,下一圈比上一圈又緊了一些。
她攥著被子,指甲隔著布料掐進掌心裡,指節泛白。
中午的時候她還能喝兩口水,到了下午一口都咽不下去了。周大姐端著一碗紅糖水放在嘴邊,她偏過頭去。
「喝一口。」周大姐聲音不高,但語氣硬,「不喝你沒力氣生。」
她勉強喝了兩口,紅糖水順著嘴角淌下來,李嬸子拿布巾擦了。她又躺回去,疼得整個人蜷起來,又疼得不得不伸展開,來來回回,沒完沒了。
「快了。」周大姐在床尾蹲著看了看,抬頭說,「宮口快開全了。再忍一會兒。」
沈念秋已經聽不太清她說什麼了。她的耳朵里嗡嗡響,像是隔著水聽岸上的人說話。她的力氣快用完了,手從被子上滑下來,搭在床沿上。銅錢從領口裡滑出來,貼著她的皮膚,被她身上的汗焐得濕漉漉的。她低頭看了一眼銅錢,方孔邊緣被她磨得光滑發亮,上面沾了一層細密的水汽,在昏黃的燈光里泛著一點暗暗的光。她又抬頭看了看牆上那件小衣裳,藍色棉布的,掛在門後面,是她前幾天才熨平的。
「用力!」周大姐的聲音陡然拔高了,「別松!看見頭了!」
沈念秋咬著牙使勁。但力氣不夠了。她使了一下勁又鬆了,整個人往下沉,像一根繃到極限的繩子忽然斷了尾梢。
「再來!」
她吸了一口氣,牙關咬得太緊,腮幫子一抽一抽地疼。銅錢在她領口底下晃了一下,涼涼的蹭過鎖骨。她想起陳念蹲在牆根底下編草編的樣子,那根翹著的呆毛、嘴角的酒窩、遞過來一隻草螞蚱時紅了的耳朵。
還有肚子裡的孩子。他不知道他爸已經走了。他還沒見過他爸呢。她要是生不出來,這個世上就真的沒有人記得陳念了。
她攥緊了被子,把全身剩下的力氣都往下壓,連後腦勺都跟著使力。那一瞬間她的嗓子眼裡迸出一點聲響來,悶悶的,像被布堵住了又衝出來的氣。
又一下。又一下。
然後鬆了。
整個人像被抽空了,癱在床板上,一動也動不了。屋裡安靜了一瞬,然後她聽到了一聲啼哭——又細又脆,像是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來的第一聲,又像是一把剛扯開的新布,被風迎著面抖開。
她沒有力氣抬頭看。她只聽到有人在說話,李嬸子和周大姐的聲音混在一起,隔著一層什麼似的,她聽不清她們在說什麼。她閉著眼睛,汗從額角淌下來,順著太陽穴滑進頭髮里。
哭聲還在響著。她聽著那聲音在屋裡迴蕩,像一隻小手正在一下一下地敲著一扇緊閉了很久的門。她沒有力氣睜開眼,但她知道自己活下來了,他也活下來了。那扇門正被人從里往外慢慢推開。
生個孩子真費勁啊,我寫這一章寫得感覺自己也跟著生了一回。腰酸、手抖、腦仁疼,就差沒躺床上了。沈念秋好歹生出來了,我還在這兒吭哧吭哧碼字呢。
各位看官,要是覺得我這孩子(指這一章)生得還行,點個「為愛發電」投餵一下唄。不用多,點一下就行,就跟周大姐遞紅糖水似的——不燙嘴,但暖胃。
沈念秋靠著一口氣把孩子生出來了,我靠著一口氣把這個故事撐到現在。她還有李嬸子和周大姐搭把手,我就靠你們了。點一下,讓我也喘口氣,下章繼續給你們寫萌寶,男主也快出現了,謝謝寶子們。(☆^ー^☆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