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嬸子辦事利索,沒過三天就把周大姐帶來了。
那天下午沈念秋正坐在宿舍門口擇一把乾菜,聽到腳步聲抬頭,看到李嬸子領著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走過來。那女人個子不高,身板結實,頭髮在腦後盤了一個髻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兩截粗壯的手腕。走路利索,步子邁得大,一看就是幹活的人。
「這就是周大姐。」李嬸子走到跟前介紹道,「以前在衛生院幹過,專門幫人接生和照顧月子。我跟她說好了,你生的時候她過來搭把手。」
沈念秋放下手裡的乾菜站起來,兩隻手在褲腿上擦了擦:「周大姐好。」
周大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一下:「幾個月了?」
「快八個月了。」
「頭胎?」
「嗯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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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頭胎慢,得有點心理準備。」周大姐說話直接,聲音不高不低的,語氣卻踏實,「我看了你住的地方,屋子朝南,光線好,坐月子合適。到時候把窗戶縫糊嚴實了,別讓風灌進來就行。」
沈念秋聽著,點了點頭。周大姐又看了看她的臉:「你臉色還行,不算太差。這段時間多吃點好的,攢著力氣。生孩子是力氣活。」
「嗯。」
周大姐沒有多坐,交代了幾句就走了。臨走前在門口轉過身來,補了一句:「你發動了讓人來喊我,我住廠區東頭第三排,李嬸子知道地方。白天晚上都行,不用等天亮。」
沈念秋站在門口看著她走遠,又轉頭看李嬸子:「李嬸子,周大姐的工錢怎麼算?」
「她說了一個月三十塊,包吃。」李嬸子說,「你給不起的話先欠著,回頭再說。」
「我給得起。撫恤金還剩著。」
「那就行。」李嬸子拍了拍她的手,「你心裡有數就好。」
周大姐來過的第二天,沈念秋去找了馬組長。她扶著腰慢慢走到鎖邊車間門口,站在門框邊上等了一會兒,等馬組長忙完手裡的活才走過去。
「馬組長,我來跟您說個事。」
馬組長抬頭看了她一眼:「什麼事?」
「我肚子快八個月了,想提前休產假。」沈念秋把手放在肚子上,「廠里說了,產假是五十六天,工資照發。我這情況,想多休幾天,行不行?」
馬組長想了想:「按規定是產前產後一共五十六天。你要是身體不舒服,可以去衛生院開個證明,多批幾天也行。」她看了沈念秋一眼,放低了聲音,「陳念的事廠里都知道,你一個人不容易,廠長那邊我幫你說一聲,特批幾天應該問題不大。」
「那麻煩您了。」
「你先回去歇著,我幫你跑一趟厂部。」
沈念秋從兜里掏出早就準備好的申請條遞過去,上面寫著她的名字和預產期。馬組長接過來看了一眼,折好放進口袋裡:「你等著,有消息了我讓人告訴你。」
不到兩天,消息就來了。馬組長親自來倉庫找她,手裡拿著一張批好的條子:「批了。產假五十六天,廠長特批再加十天,一共六十六天。從下周一算起,你就不用來了。」
沈念秋接過條子低頭看了一遍,上面蓋著厂部的紅章。她把條子疊好放進兜里:「謝謝馬組長。」
「謝廠長。」馬組長說,「你回去好好養著,別操心工作的事。」
當天下午,沈念秋跟老李頭做了交接。她把登記簿翻到最後一頁,把她記過的條目從頭到尾對了一遍,又告訴老李頭哪幾個格子容易漏填、哪幾個領料人名字容易寫錯。
「你走了我讓後勤的小王來頂一陣。」老李頭坐在窗邊削木頭,頭也沒抬,「你把簿子放好就行。」
沈念秋把登記簿合上放回桌上,鉛筆放回鐵盒子,又把桌上掃乾淨了。她站在桌子前面看了一圈倉庫——貨架、舊木箱、高窗透進來的光、牆角積的灰。她在這間屋子裡坐了快兩個月,每天記那些名字和數字,一筆一畫的,把日子從秋天記到了開春。
「李師傅,我走了。」
「嗯。」老李頭還是沒有抬頭,但手裡的刀停了一下,「生完了要是還回來干,我給你留個凳子。」
沈念秋站在門口停了一下:「好。」
她走出去的時候輕輕帶上了門。鐵皮門合上發出沉悶的聲響,她站在門外呼出一口氣,白氣在開春的風裡散得很快。她把手放在肚子上,低頭站了一會兒,然後慢慢往宿舍走。
那天晚上她把宿舍里的東西歸整了一遍。柜子里的紅糖還剩半包、腐竹還有一紮、豆腐乾剩了三片。她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在桌面上看了看,又把枕頭底下那摞小衣裳搬出來數了數——棉襖、圍兜、襪子、小棉鞋,一疊疊好放在床頭。銅錢從領口裡掏出來摸了摸,又貼回去,貼著皮膚。
最後她把那本舊筆記本從枕頭底下抽出來翻開,裡面有四頁信紙,鉛筆寫的字洇化了又幹了。她坐在床沿上看了一會兒,沒有讀出聲音,把筆記本合上放回原處。
窗外天快黑了,她坐在床邊把手放在肚子上,等著那個小東西在裡面翻了個身。她又想了一會兒,把窗台上那幾樣東西重新擺了一遍——醋瓶、搪瓷缸、半塊毛巾,每一樣都端端正正的,像是要把日子也碼整齊了一樣,留一個乾淨的空位等著那個還沒到來的人住進去。
從下周一開始,她就不用來上班了。六十六天。產假期間工資照發,分娩的費用和檢查費都由廠里負擔。她不用操心這些了,只管把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來。日子像一條定了流向的河,她正在裡面慢慢走著,等著那個轉彎的地方。她能做的都做了。剩下的就是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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