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春了。
風從北風變成南風,不再像刀子一樣割臉。地上的雪化了大半,露出底下濕漉漉的泥地,踩上去軟塌塌的。院子裡的那棵槐樹還是光禿禿的,但仔細看枝梢上已經冒出了一層細細的暗褐色芽點,像包著什麼東西正等著往外頂。
沈念秋的肚子已經七個多月了。
她走路的時候手得撐著腰,步子邁不大,一步一步地往前挪。從宿舍到廠區東頭那排新房子要走一刻鐘,她提前了半個鐘頭出發,走到的時候額頭上出了一層薄汗。
李嬸子已經到了,正站在門口等她。開春了天還是冷,她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,袖口卷到小臂,手裡拎著一把掃帚和一卷新窗戶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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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來了?」李嬸子扭頭看到她,迎過來兩步,「慢點走,地上滑。」
「嗯。」
沈念秋走到門口,扶著門框往裡看了一眼。兩間屋,不大,但亮堂,朝南的窗戶把光放進來,滿屋子都是白亮亮的。屋裡的牆皮有些地方已經翹起來了,地上積了一層薄灰。她站在門口沒有進去,就看著那兩間空蕩蕩的屋子,光從窗戶照進來,在地板上鋪了兩道長方形的亮塊,亮塊里浮著細小的灰塵。
「屋子是好屋子。」李嬸子跟著她站在門口,「就是舊了點兒,收拾收拾就好了。」
「嗯。」
李嬸子把手裡的掃帚遞給她:「你去那屋歇著,這屋我先掃,掃完了糊窗戶紙。」
「我一起。」
「你肚子那麼大,彎腰費勁。」
「我站著也行。」沈念秋把掃帚接過來,「不動腰。」
李嬸子看了她一眼,沒有繼續攔,拎著另一把掃帚進了裡屋。兩個人各掃一間,沈念秋掃得慢,她一隻手拿著掃帚,另一隻手扶著腰,把地上的灰和碎屑往門口的方向攏,攏到牆角堆成一堆。有時候腰酸了,她就停下來扶著牆歇一歇。
窗戶紙她換的。李嬸子端了一碗米漿,她拿刷子蘸了,順著窗框刷一圈,再把新紙鋪上去,用手掌從中間往外抹平。新糊的窗戶紙透光,薄薄的一層白,能看見外面的天光透過紙面滲進來,整間屋子比之前亮堂了不少。
她糊完一間屋的窗戶,扶著桌沿站直了,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。棉襖沾了灰,肚子上那道圓滾滾的輪廓被灰蹭出一片灰撲撲的印子。她用手拍了拍,拍不掉,也就不拍了。
「你歇會兒吧。」李嬸子從裡屋出來了,手裡拿著一條舊布巾,「去門口坐坐,我把這堆灰清出去。」
沈念秋在門口坐下來。門檻是水泥的,她墊了一小塊舊布,坐下的時候肚子頂在大腿上,她側了側身。李嬸子把灰掃出去倒掉,回來站在她旁邊,也坐下來了,兩個人並肩坐在門檻上,看著院子裡那棵還沒發芽的槐樹。
「李嬸子,」沈念秋開口了,聲音不大,「我有個事想跟您商量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我下個月底就要生了。」她把手放在肚子上,「我娘家沒人,陳念也不在了。我一個人不知道怎麼辦。我怕到時候疼起來、動不了,沒人管。」
她說完這句話沒有看李嬸子,目光落在院子裡的地上,落在那棵老槐樹的枯枝上。她的話音落了一會兒,又接著說下去,聲音更輕了一些,像是怕話說重了會把什麼給壓垮:「我想問問您,到時候能不能幫我一把。您要是自己顧不過來,幫我找個大姐也行。我給錢。不能白讓人出力。」
李嬸子坐在門檻上,把手裡的布巾疊了疊放在膝蓋上,側過頭看了看她。她的目光在沈念秋側臉上停了一會兒,又落到她肚子上。過了一會兒才開口:「你一個人生,確實不行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幫你。」李嬸子的聲音不大,像在說一件已經定了的事,「你發動了讓人來喊我一聲,我過去。錢不錢的,等你出了月子再說。你手頭緊就先欠著。」
沈念秋轉過頭看她:「李嬸子,您家裡……」
「我家裡沒事。我那幾個孩子都大了,用不著我天天看著。你生的時候我請兩天假,廠里能批。」李嬸子頓了一下,「月子你一個人坐不了。洗洗涮涮、燒水做飯,一樣都離不開人。我幫你張羅前半個月,後半個月你自己能動就自己動。你要是想請人,我認識一個退休的大姐,姓周,以前在衛生院幹過,專門幫人接生和照顧月子。她也閒不住,我幫你說一聲,她有空就過來搭把手。」
沈念秋聽著,沒有接話。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鬆開,低著頭,手指在棉襖的布料上來回蹭了兩下。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,聲音比剛才啞了一些:「李嬸子,我跟陳念結婚的時候,我爸媽也都不在了。那時候覺得有他就夠了,不怕。現在他不在了,我一個人,連生孩子都不知道該找誰。」
李嬸子伸手拍了拍她放在膝蓋上的手背:「你別怕。那會兒你剛來廠里的時候也一個人,不也熬過來了?生孩子是大事,但也就是一天的事兒。疼完了就生了,生完了就好了。我生我家老大的時候也是一個人,後來不也過來了。」
沈念秋沒有點頭,也沒有搖頭。她只是坐在門檻上,把手搭在肚子上,看著院子裡那棵槐樹。枝梢上的芽點比上周又大了一些,在風裡顫著,像在一點點往外掙。
「那周大姐……」她開口問了一句。
「周大姐的事你別操心。」李嬸子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,「我回頭去跟她說。她要是能來,你月子裡就有個可靠的人了。她那人幹活利索,不多話。」
沈念秋扶著門框站起來,肚子頂在前面,兩隻手撐著後腰:「李嬸子,謝謝您。」
「謝什麼。」李嬸子彎腰把地上的碎紙頭撿起來扔進垃圾桶里,「你一個姑娘家,帶著個孩子,不容易。能幫一把是一把。」
那天下午她們把兩間屋子都收拾出來了。窗戶紙全換了新的,地面掃了三遍,牆角積的蛛網用掃帚尖挑乾淨了。李嬸子又把灶台擦了一遍,說是等搬進來就能用了。
沈念秋站在門口看了一圈那兩間屋子。新糊的窗戶紙透進來的光白亮亮的,把整間屋子照得通透明亮,灰塵還沒落定,光柱里飄著細碎的塵點。牆角的舊蜘蛛網掃乾淨了,灶台上的灰抹掉了,屋子雖然空蕩蕩的,但乾淨,亮堂。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彎腰把門檻上的灰用手拂了一把,撣到手心裡,又撒到門外去了。
走的時候天快黑了,李嬸子鎖了門,把鑰匙遞給她:「鑰匙你自己收好。家具我回頭幫你找兩張舊桌子,凳子你從宿舍搬幾個過來就行。」
沈念秋接過鑰匙揣進兜里:「好。」
兩個人一前一後往回走,李嬸子走在前面,她走在後面,隔了兩三步。風從南邊吹過來,沒有之前那麼硬了,帶著一點化雪的潮氣。她走了幾步停下來喘口氣,又繼續走。
回到宿舍之後她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,從兜里掏出那把新鑰匙看了看。鐵皮的,邊緣還泛著新磨過的亮光。她把鑰匙攥在手心裡,攥了一會兒,又塞回了兜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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