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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1章 第二次產檢

  元旦那天下午,沈念秋從槐樹底下回來之後在屋裡坐了一會兒。

  她燒了一壺熱水,把窗台上那塊五花肉又拿出來看了看。鹽已經醃進去了,肉皮表面滲出一層細密的水珠。她把肉翻了個面,又搓了一點鹽抹上去,放回盆里蓋好。盆里積了薄薄一層肉汁,泛著淡粉色的油光,她用指腹沾了一點聞了聞,鹽味里透著一股淡淡的肉香。

  剩下的肉她切了幾片薄薄的,用薑絲和蔥花碼在碗裡,用另一隻碗扣住,放在窗台最涼的地方,想著明天早上煮麵的時候放進去。

  下午日頭好了一些,窗戶紙上透進來的光比上午亮了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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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她把那件縫了一半的棉襖里子拿出來,就著窗邊的亮光繼續縫。肚子頂得她坐不直,就把枕頭墊在腰後面,半靠著床頭慢慢走針。線走得慢,但她不著急,一針一針地沿著布邊往前走,像是要把這一天拉得長一些、寬一些,讓時間在手裡多停一會兒。

  縫到一半她停下來,把棉襖里子抖開看了看。袖子已經接上了,領口的邊也鎖好了,剩下前襟那一片還沒走完。她用手比了比,想著等孩子大一點了把袖口卷兩針還能再穿一年。她把布料疊好放在膝蓋上,摸了摸肚子,孩子這會兒安靜著,像是在睡覺。

  她縫著縫著打了個盹。針還捏在手裡,頭歪到一邊去了,等再睜開眼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暗了一截。她低頭看了看手裡那件棉襖,剛才打盹的功夫不知不覺又縫了兩排,針腳雖然沒有醒著時那麼齊整,但也沒有漏。她用指甲把歪了的幾針挑開重新走了一遍,才咬斷線頭把衣裳疊好放在枕頭邊上。

  傍晚天快黑的時候,李嬸子來了。

  她端著一碗餃子,用一塊乾淨的白布蓋著碗口。推門進來的時候屋裡的爐子正燒著,暖烘烘的。沈念秋正坐在床沿上把白天曬乾的毛巾疊起來,看到她進來就放下手裡的活站了起來。

  「李嬸子,您怎麼來了。」

  「說好了來看看你。」李嬸子把碗放在桌上,掀開白布,十幾個餃子整整齊齊地碼在碗裡,皮薄得能看見裡頭白菜餡的淡綠色,有幾個破了口,湯水從裂處滲出來把碗底洇了一小圈,「白菜餡的,擱了點豬油渣。你嘗嘗。」

  沈念秋低頭看著那碗餃子,熱氣撲在臉上,帶著一股白菜的清香和豬油渣的焦香混在一起的味兒。她的鼻子酸了一下,但沒讓那酸意浮上來,只是彎了一下嘴角:「謝謝李嬸子。」

  「謝什麼。」李嬸子拉了把凳子在桌邊坐下,「你今天去看他了?」

  「嗯。帶了兩個雞蛋去,一個給他,一個自己吃了。」

  「那就好。」李嬸子看著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個餃子咬了一口,又補了一句,「你自己也得顧好自己。你吃好了,孩子才長得好。」

  沈念秋嚼了兩下咽下去。餃子皮擀得薄,餡剁得細,裡頭夾著切碎了的豬油渣,咬一口能嘗到油渣的酥脆和白菜的甜,在嘴裡慢慢化開。她吃得很慢,每一個餃子都嚼了好幾遍才咽下去。李嬸子坐在旁邊看她吃,沒有催,等她把碗底最後一個餃子吃完了才伸手把空碗接過來。

  「明天食堂就開了,」李嬸子說,「你別自己湊合了。早上記得煮個雞蛋。」

  「我明天早上煮麵。還有肉呢。」

  「那你煮麵吃。」李嬸子點了點頭,「面里放點薑絲,驅寒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李嬸子站起來往外走,走到門口又回頭:「你那個新房子,開春了我就幫你收拾。到時候孩子也生了,搬過去正好住。牆面我幫你重新刷一遍,窗戶紙也換了新的。」

  沈念秋坐在床沿上,把手放在肚子上:「好。」

  李嬸子走了之後她洗了碗,又把今天發的毛巾拿出來看了看。兩條毛巾,一條灰藍色的,一條素白的。她把那條灰藍色的抖開比了比,想著留給孩子用,素白的那條自己留著。她把灰藍色毛巾疊好放進了枕頭底下那摞小衣裳最上面,素白的掛在門後面。

  她又摸了摸那半斤紅糖,想著明天早上煮粥的時候放一點,一碗粥里擱半勺,剩下的留著慢慢喝。

  元旦過完,日子又回到原來的軌道上了。

  食堂開了,車間復工了,倉庫里的登記簿又開始一頁一頁地添新的記錄。老李頭還是坐在窗邊削木頭,偶爾抬頭看她一眼,偶爾從兜里掏一塊紅薯干放在她桌角。她也不再推了,接了就說一聲「謝謝李師傅」,然後掰一小塊慢慢嚼完。有時候紅薯干太硬,她就含在嘴裡等它軟了再嚼,甜味從舌尖慢慢地化開,能頂一個下午不餓。

  廠里每個周日休息一天。元旦那周趕上假期,跟周日連在了一起,等正式復工之後,日子又恢復了每周日休息一天的節奏。

  第二個周日是個晴天。沈念秋早上去槐樹底下坐了一會兒,回來之後換了件乾淨的衣裳,把頭髮重新紮了一下,去了衛生院複查。

  她走到衛生院門口的時候,門開著,走廊里有人走動。她推門進去掛號,窗口裡的護士頭也沒抬:「產科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坐著等。」

  她交了錢,拿了號,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等著。

  走廊那頭走過來一對年輕夫妻。男的走在前頭,女的跟在後面,肚子隆起,月份看著比她大一些,腳上穿著一雙黑棉鞋,走得很慢。男的走兩步就回頭等一等,等她跟上了再繼續走,等的時候還伸出一隻手攙著她的胳膊。兩個人側著頭說話,女的說了句什麼,男的彎了一下嘴角,女的伸手拍了他一下,拍得很輕。

  兩個人像是笑著的,隔了兩三排椅子也能看出那種熟稔的親近。沈念秋坐在長椅上看著他們從面前走過去,女的低頭看路沒有注意到她,男的也沒有。他們走進診室去了,門在身後合上,走廊里又安靜下來。

  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,把手放在上面,掌心貼著那團圓滾滾的弧度。她又抬頭看了看那扇關上的門,門縫裡透出一線亮光,隱約能聽到裡面低低的說話聲,混著男人模糊的笑聲。

  她把目光移開了,擱在膝蓋上,等著護士喊她的名字。

  等了大約一刻鐘,護士喊了她。她站起來走進診室,還是上次那個女醫生,還是那間診室。醫生讓她躺在檢查床上,用那個木頭聽筒在她肚子上聽了聽,換了幾處位置,又用手按了按肚子周圍,問她哪裡疼不疼。

  「不疼。」

  「有沒有覺得肚子發緊?」

  「有時候會,但不疼,過一會兒就好了。」

  醫生點了點頭:「正常的,那是假性宮縮,到了孕晚期都會有。不用緊張。」她收起聽筒,在病曆本上寫了幾行字,把筆放下,「孩子長得不錯,個頭比你上次來的時候大了不少。你最近吃得怎麼樣?」

  「比以前多了。廠里分了紅糖和肉,附近也有人經常照顧我,給我送些吃的。」

  醫生抬頭看了她一眼,沒有多問:「那就好。繼續保持,別累著,別拎重東西。你這個月份,活動量要控制好,走多了容易早產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下個月再來就行。」醫生把病曆本遞給她,「有什麼不舒服的隨時來,不用等到日子。」

  沈念秋接過本子,撐著床沿坐起來,把棉襖扣好:「謝謝大夫。」

  她出了診室往外走,走到走廊里的時候那對夫妻還在。女的正坐在長椅上喝水,男的蹲在她面前,手裡攥著一條手帕,正幫她擦鞋邊上沾的泥。女人低頭看著男人頭頂,嘴角彎著,說了句什麼,聲音很小,沈念秋離得遠沒聽清,只看到男人抬頭笑了,把泥巴蹭掉了才站起來。

  沈念秋從他們旁邊走過去,步子沒停。

  她出了衛生院站在台階上,太陽出來了,薄薄的一層光落在水泥地上,照得地面泛著白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,把手放在上面,掌心裡隔著一層棉襖能摸到那道圓滾滾的弧度。圓圓的,鼓鼓的,像一口倒扣的鍋扣在腰上。

  她站了一會兒,呼出一口白氣,看著它散開。然後她把手放下來,往供銷社的方向走去。今天不是節假日,供銷社開著。

  她走進門的時候櫃檯前面排了兩三個人,她站到隊尾等著。前面的兩個人很快買完走了,她走到櫃檯前面往裡看了看。

  今天的東西比上次多了幾樣,櫃檯上擺著幾包幹棗,旁邊是一小摞豆腐乾,用草紙包著。最邊上還有幾扎腐竹,黃褐色的,干透了的,綁成一捆一捆擺在角落裡。

  她探頭看了一眼:「腐竹怎麼賣?」

  櫃檯後面的售貨員是個中年女人,正低頭記帳,聽到聲音抬頭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一下:「一毛五一紮。」

  「要兩紮。」

  「豆腐乾也要?」

  「要一包。」

  售貨員彎腰從櫃檯底下又翻出兩紮腐竹放在檯面上,又拿了一包豆腐乾,一起用舊報紙包好:「你一個人能吃這麼多?」

  「放著慢慢吃。」

  售貨員看了她一眼:「你這個月份,多吃點豆腐腐竹好,補身子。我那會兒懷我家老大的時候就吃這些。」她把紙包推過來,「桃酥今天沒了,上午賣完了。」

  「不要桃酥。」沈念秋掏了錢和票遞過去,「這些就夠了。」

  她把腐竹和豆腐乾都揣進兜里,往回走的路上步子比來時快了一些。走到廠區門口的時候她沒有直接回宿舍,繞到李嬸子家門前,敲了敲門。

  李嬸子正在屋裡擇菜,聽到敲門聲擦了擦手來開門,看到她站在門口愣了一下:「你咋來了?」

  沈念秋從兜里掏出那包豆腐乾遞過去:「今天去衛生院複查,路過供銷社,看到有豆腐乾,給您帶了一包。」

  李嬸子低頭看著那包豆腐乾,草紙包得整整齊齊的。她伸手接了,攥著紙包看了一眼沈念秋的肚子:「你去看大夫了?」

  「去了。大夫說孩子長得挺好。」

  「那就好。」李嬸子把豆腐乾收進屋裡,站在門口多看了她一眼,聲音放低了些,「你下次別給我買東西了。你那點工資,攢著給孩子用。」

  「我攢著的。」沈念秋把手放在肚子上,「您照顧我這麼久,我沒什麼能謝您的。」

  李嬸子看了她一會兒,沒有再說推辭的話,只說了一句:「行,我收了。你回去歇著,別走太久。」

  沈念秋點了點頭,轉身往回走。

  回到宿舍之後她把腐竹拆開看了看,干透了的,黃褐色的一紮,能放很久。她把腐竹放進柜子里跟紅糖放在一起,又把豆腐乾拆了一片放在嘴裡慢慢嚼。咸香的味道在舌尖上慢慢化開,嚼著嚼著豆香味就出來了。她嚼完一片之後把剩下的用油紙重新包好放進柜子里,想著明天早上煮麵的時候掰兩根腐竹進去泡軟了一起煮。

  天色正在一點一點暗下來。她把爐子添了柴,壺裡燒著水,水汽從壺嘴冒出來在窗戶紙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。

  她坐在床沿上把那件棉襖里子又拿起來,借著最後一點天光把前襟剩下的那幾針走完。縫完了抖開看了看,總算全部合上了。雖然縫得慢,但每一針都走得踏實,摸上去密密的一片。她用牙齒咬斷線頭,把棉襖疊好放在那摞小衣裳最上面。

  窗外的天徹底黑了。她掀開被子躺進去,把銅錢從領口裡掏出來摸了摸,銅錢被她焐了一整天,溫的。她把銅錢貼在嘴唇上停了一下,又塞回衣領里,閉上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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