廠里三十一號下午發了年禮。
沈念秋正在倉庫里對貨,聽到走廊里有人喊「發東西了發東西了」,推門探頭往外看了一眼。後勤的人推著板車過來了,車上碼著一摞摞牛皮紙包,每個包上壓著一張紙條,寫著車間和名字。
有人經過倉庫門口時探頭進來喊了一聲:「小沈,你的放門口了。」
她走過去看,門檻旁邊放著三個牛皮紙包。一個摞一個,最底下那個邊角透出一點油漬,中間那個硬邦邦的,最上面那個用細麻繩扎了一圈。她彎腰抱起來,有分量,肚子抵著紙包邊角有點硌,她側了側身才抱穩。
她一樣一樣搬進屋裡放在桌上,先解了最上面那個紙包的麻繩。裡面是兩條毛巾,灰藍色的,疊得整整齊齊。還有一小塊肥皂,用舊報紙裹著。她把毛巾抖開看了看,布料厚實,邊角鎖了線,聞著有一股新布特有的漿洗味,拿在手裡軟而挺括。
中間那個紙包里是半斤紅糖。紙包角上印著供銷社的紅戳,封口疊得緊緊的,拿起來能聽到糖粒在紙里沙沙地響。她翻開油紙邊角用手指沾了一點點糖末送進嘴裡,甜味在舌尖上化開,又抿了抿嘴唇才把紙包重新裹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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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底下那個油紙包最大。她拆開的時候手指沾了一層薄薄的油光,一塊五花肉躺在裡面,肥瘦相間,皮上還帶著鹽霜。她伸手碰了一下,肉是涼的,硬的,凍過的,足有一指厚。她用手比了比,切幾段能炒好幾回,夠吃好幾頓了。
她把三樣東西一樣一樣放回紙包里,在桌面上排好,又伸手摸了一下那塊肉,指腹沿著肉皮邊角滑過去,涼絲絲的。她想著得用鹽搓一搓醃起來,不然放不住。她把紙包重新紮好放在桌角,想著下班帶回去。
元旦這天放了假。食堂不開,廠區比平時安靜,連鍋爐房的煙囪都冒得稀了些,煙霧散在灰白的天色里,還沒來得及升起來就散了。
沈念秋天沒亮就醒了。醒了之後又在被子裡多躺了一會兒,外頭隱約能聽到遠處零星的鞭炮聲,不密,隔一會兒響一兩聲,像是哪個家屬院的孩子在玩。她坐起來穿好衣裳,先把那塊五花肉拿出來切了一小塊,剩下的用鹽搓了搓放進搪瓷盆里,蓋好放在窗台上。切下來的那小塊用刀背拍了拍,切了薑片和蔥花,一起擱在碗裡。
煮粥的時候她把那幾塊肉放進米鍋里一起煮。粥慢慢翻滾起來,米湯泛著淡白色的泡,蔥花在面上浮著,薑絲散開了,肉塊的香味一點一點滲進米湯里。她坐在床沿上等粥熟,手裡縫著那雙小棉鞋的最後一針,針腳走密實了才咬斷線頭,把鞋子翻過來看了看。
粥好了。她盛了一碗坐下來喝,粥里浸了肉味,比平時香,米粒煮得軟爛了,就著薑絲和肉末一塊兒吞下去,胃裡暖得發燙。她慢慢喝完,又把碗底的肉渣用筷子撥進嘴裡嚼了嚼,才擱下碗把鍋洗了。
李嬸子來敲門的時候她正在換衣裳。她想著下午去看看那棵樹,多穿了一件,圍巾也圍上了。
李嬸子站在門口沒有進來,一手端著碗一手扶著門框:「今天過節,到我家吃吧。我燉了蘿蔔湯,面也醒好了,下午包餃子。」
沈念秋站在門裡,手放在肚子上:「李嬸子,我下午想去看看他。」
李嬸子沉默了一下:「那你去吧。餃子我給你留著,你回來熱一熱就能吃。」
「不用留了。」沈念秋說,「我今天想自己待著。」
李嬸子看了她一眼,沒有多勸:「那你把門鎖好,晚上風大。我晚上再來看看你。」
「知道了李嬸子。」
李嬸子端著碗走了。走了兩步又回頭:「碗裡是兩個煮雞蛋,你帶著,路上餓了吃。」她把碗放在門檻上就走了。
沈念秋低頭看了看門檻上那碗,裡面臥著兩個雞蛋,殼上還帶著一點溫熱。她彎腰端起來,拿了紙包好揣進兜里,關上門落了鎖,往廠區後面走去。
路上沒什麼人。風還是冷的,但陽光比前幾天好了一些,薄薄地鋪在水泥地上,像一層還沒幹透的白漆。她走得不快,沿路能聽到幾家窗戶縫裡飄出來的人聲和碗筷碰撞的響聲。
到了槐樹底下,地上的雪已經開始化了。枯草從雪下面露出來,濕漉漉的,踩上去軟塌塌的。她蹲下來把石頭上的碎冰用手套拂掉,又把石頭旁邊壓著的那塊藍布攏了攏。布邊被雪水泡皺了,她抻了抻,又用小石子把四個角重新壓好。
她蹲在那兒沒有馬上說話。肚子裡的孩子這會兒安靜著,像是知道她在做什麼。她把手套摘了,用指頭摸了摸那塊微微隆起的地面,土還是凍著的,硬邦邦的,但摸得到底下有一層鬆軟的東西。
「今天過節。」她說,「廠里發了肉和糖,我早上煮了粥,放了幾塊肉進去,香得很。」
她停了停,風從她耳邊穿過去。
「你要是還在就好了。能吃上肉,還能喝點熱湯。以前你總把好的讓給我吃,自己喝粥。今天要是你在,我讓你多吃幾塊。」
她說完沒有馬上站起來。風把樹梢吹得輕輕響著,她看著自己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散在冷空氣里,又從兜里掏出那兩個雞蛋放在石頭旁邊,一個留給陳念,一個自己留著。她把蛋殼剝了小口小口地吃完,吃完之後把蛋殼攏起來放回兜里,撐著樹根慢慢站起來。
回宿舍的路上她走得很慢。路過厂部的時候看到公告欄上還貼著那張分房名單,她的名字排在最上面,第一個。她站在公告欄前面看了幾秒,然後繼續往前走。
傍晚她回到宿舍,屋裡還是冷冷的。她生了火,燒了一壺熱水,倒了半缸紅糖水端著坐在床沿上。窗外的天色正在一點一點暗下來,遠處零星響著鞭炮聲。她喝了一口紅糖水,看了一眼窗台上剩下的那塊五花肉,鹽已經滲進去了,正安安靜靜地躺著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放在膝蓋上的那雙手套,髒了,明天該洗了。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,又摸了摸領口的銅錢,把紅繩在指尖上轉了一下,讓它落回心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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