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底,廠里分了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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名單是周四下午貼出來的,貼在厂部走廊的公告欄上。沈念秋的名字排在第一個。
她是午休的時候路過看到的。走廊里圍了七八個人,有人正踮著腳往前看,有人側著身子從人縫裡擠進去。她站在人群後面沒有往前擠,等前面的人散了一些才走近了看了一眼。白紙黑字,寫著她的名字和分到的房號——兩間,朝陽,靠東頭。
她站著看了一會兒,把房號在心裡默念了一遍,轉身走了。
下午倉庫里沒什麼人。老李頭坐在窗邊削木頭,沈念秋坐在桌前登記簿攤開著,新寫的幾行字墨痕還沒幹透,紙面洇出一層薄薄的水光。她手裡捏著一根鉛筆,半天沒翻一頁。
老李頭抬頭看了她一眼:「分了房了?」
「嗯。」
「幾間?」
「兩間。」
老李頭把木屑拍了拍:「兩間夠了。朝陽的?」
「靠東頭。」
老李頭沒再說什麼,低頭繼續削木頭了。過了一會兒他又抬起頭:「你一個人住兩間,廠里對你不錯。」
沈念秋沒有接話,低頭在登記簿上寫了一個日期,鉛筆尖在紙面上走了一道細細的痕跡。她想起陳念以前說過的——等他轉了正,攢夠了錢,他想分一間不漏風的屋子,窗戶糊兩層紙,冬天不冷。他沒能等到,她等到了。
第二天開始,陸續有人來找她說話。
最先來的是三車間的劉姐。她在倉庫門口探頭探腦地站了一會兒才進來,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,像是路過順便來的。
「小沈,聽說你分房了?」
「嗯。」
「兩間,朝陽的?」
「嗯。」
劉姐在她桌邊站了站,把搪瓷缸放在桌上,沒坐,臉上的笑掛得不大自然:「你一個人住兩間,挺寬敞的。」她說著擺了擺手,「我沒別的意思,就是覺得你命好。」
她說完端起搪瓷缸走了。
她走了沒一會兒,又來了一個。這次是一車間的趙嫂子,大大咧咧地推門進來,嗓門亮堂,兩步就走到桌前:「哎喲,你分房了?我聽說名單上有你,特意來看看。」
沈念秋抬頭:「趙嫂子。」
趙嫂子在她對面坐下來,隔著桌子湊近了些,目光在她肚子上落了一下:「你一個人住兩間,廠里可真照顧你。」
沈念秋翻了一頁登記簿:「廠里分的。」
趙嫂子笑了笑,聲音壓低了一些:「也沒別的意思,就是有些老職工不太高興。你在廠里滿打滿算才一年多點,人家幹了七八年的都沒分上兩間的。你一個人,住宿舍不也挺好的?分個一間也夠了,是吧。」
她說這話的時候還帶著笑,像是閒聊,話里的意思卻清清楚楚。沈念秋抬起頭看了她一眼,手裡的鉛筆擱在登記簿上沒動。她把手放在肚子上,隔著棉襖摸了摸那道圓滾滾的弧度:「趙嫂子,這房子是廠里分的,不是我搶的。你要是覺得不合理,去找廠長說。名單是他批的。」
趙嫂子臉上的笑僵了一下,站起來往外走,臨出門了又回頭說了一句:「我也是替你操心,你一個人住兩間,空著一間,怪浪費的。」
「生了孩子就不空了。」沈念秋說。
趙嫂子沒再接話,推門走了。
她走之後倉庫里安靜了一會兒。老李頭從窗戶那邊轉過身來,把手裡削了一半的木頭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:「你理她幹什麼。」
沈念秋沒說話,低頭把登記簿上剛才那行字又描了一遍,鉛筆尖在紙面上走了一趟又一趟,墨痕越描越黑,像在替自己壓住什麼。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:「她說得也對。我一個人住兩間,確實有人心裡不舒服。」
「廠里分給你是你的。」老李頭站了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木屑,「她們愛嚼舌頭就讓她們嚼,你肚子裡的孩子不是嚼舌頭嚼出來的。」
沈念秋抬頭看了他一眼。老李頭已經轉身去整理貨架了,背對著她,聲音平平的:「你一個人帶著孩子,分個兩間房怎麼了?那些人就是眼紅。你別往心裡去。」
沈念秋把鉛筆放回筆筒里,手搭在肚子上,低頭坐了一會兒。老李頭說得對,那些話她聽過就算了,不必一個字一個字地撿起來往心裡擱。她把手放在肚子上,隔著棉襖能感覺到孩子在動,像在拿腳丫子輕輕踹她的掌心。她低頭彎了一下嘴角。
晚上回去之後,李嬸子來找她。她進門的時候沈念秋正坐在床沿上泡腳,屋裡熱著爐子,窗戶紙上透著一層暖融融的暗光。
「分了房了?」李嬸子手裡端著一碗熱湯。
「嗯。兩間,朝陽的。」
「好事。」李嬸子把湯放在桌上,在她旁邊坐下來,「我聽說今天有人找你說話了?」
「嗯。」
「那些話你別放心上。」李嬸子的聲音不大,「她們眼紅,你讓她們眼紅去。你一個人帶著孩子,住兩間房怎麼了?空一間給孩子放東西。」
沈念秋低頭喝了一口湯: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就好。」李嬸子拍了拍她膝蓋,「廠里給你分房是有道理的。你男人為廠里把命搭上了,你一個人挺著肚子,廠長心裡有數。那些說閒話的,等她們自己遭了事就知道閉嘴了。」
沈念秋沒說話,把碗端起來又喝了一口。湯里有幾塊蘿蔔,燉得爛了,筷子一夾就碎成兩半,她低頭慢慢吃完。李嬸子坐在旁邊看她喝完,又說了一句:「早點睡,明天還要上班。」
「嗯。」
李嬸子站起來走了,在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:「你那個新房子,等開春了我幫你收拾。」
沈念秋彎了一下嘴角:「好。」
以後都更新三章哦,害怕你們把我忘記了。O(≧∇≦)O