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的風更硬了。
沈念秋蹲在槐樹底下想站起來的時候,一隻手撐著地,另一隻手扶著樹幹。她試了兩回才直起身來,腰裡酸得厲害,直起來的時候肚子墜著往下沉,像揣了一口倒扣的鍋。
她站直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。棉襖已經合不攏了,襟口敞著一道縫,她用別針別住了。但一彎腰別針就繃得變了形,肚皮撐得發亮,上面能看見淡淡的青筋。
那天傍晚回宿舍之後她坐在床沿上,把腳泡進熱水裡。腳踝腫得比上周又大了,一按一個坑,半天彈不回來。她搓了一會兒腳,又搓了搓小腿,皮膚繃得發緊,怎麼搓都松不下來。
她把縫了一半的小棉褲擱在膝蓋上,拿起針又放下,放下又拿起來。縫了兩針,肚子壓著喘不上氣,她往後靠了靠,把枕頭墊在腰後面。
「我得去說一說,」她跟自己說,「不能再踩著縫紉機了。」
她說這話的時候看著窗台上那半瓶醋。醋還剩下一個底兒,瓶壁掛著深褐色的漬痕。她伸手把瓶子拿過來擰開蓋子,湊近聞了一下,酸味衝進鼻腔,她呼出一口氣,又把蓋子擰緊放了回去。
她坐在那裡想了好一會兒。馬組長脾氣不算差,但也不怎麼愛管閒事。她不知道自己說了人家會不會理她。別人懷孕照樣干到生,憑什麼你就特殊?
她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。肚臍頂出來一小截,圓圓的,把布料撐得薄了一截。裡面那個東西正在長——她感覺得到。每天吃下去的那點東西都去他那兒了,她自己瘦了,下巴尖了,但肚子越來越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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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她比平時早起了一刻鐘。
她換了件乾淨工裝,把那件破了的棉襖換了件厚實一點的,把頭髮重新紮了一下。銅錢從領口裡掏出來放在衣裳外面,又塞回去了。她在碎鏡子裡照了照,臉白,顴骨有點突,但眼睛還算清亮。她站在門口跺了跺腳,往鎖邊車間走。
到了車間門口她沒進去,站在門框邊上等著。縫紉機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,噠噠噠的,密集得像下雨。馬組長正蹲在牆角分料,面前堆了一摞碎布,她一塊一塊地捋平了疊好,腰上還別著一把剪刀。
沈念秋站在門口沒出聲,等她忙完那摞料才往那邊走了一步。
「馬組長。」
馬組長抬頭看她:「什麼事?」
沈念秋站在她面前,兩隻手垂著,站了一會兒才開口:「我想跟您說個事。」
「說。」
「我肚子越來越大了。」她把手放在肚子上,掌心貼著棉襖,「縫紉機踩久了腰疼,腳也腫得厲害。我想問問,能不能給我調個輕省點的活。」
馬組長放下手裡的碎布,站起來看了她一眼。目光從她臉上移到肚子上,在那裡停了一下。
「幾個月了?」
「快五個月了。」
馬組長想了想,圍裙在手裡攥了攥:「廠里有規定,懷孕女工可以調輕便工作。不過得打報告,批不批不一定。我給你問問。」
「謝謝馬組長。」
「你等著,我去一趟人事科。」
馬組長把圍裙解了搭在椅背上,拍了拍手上的棉絮,繞過她往門外走了。
沈念秋站在車間門口,沒有進去。她靠著門框站著,兩隻手扶著腰,看著車間裡面的縫紉機一排排地擺著,有人正低頭踩踏板,有人起身去拿線軸。她看著那些背影,想著自己前幾天還坐在裡面。她以前踩一整天都不覺得累,現在坐半個鐘頭就腰酸。
大約過了一節課的工夫,馬組長回來了。老遠就見她手裡捏著一張紙,朝她揚了揚:「批了。」
沈念秋的腰鬆了一點,連她自己都沒察覺。
「倉庫那邊缺個登記員。」馬組長走到她面前把紙遞過來,「坐著記記數、發發料,不累。你明天就去報到。」
沈念秋接過來低頭看了看,紙上印著厂部的紅章,寫著「調崗通知」四個字,底下是她的名字和日期。她把紙折好放進口袋,兩隻手在兜里攥了攥又鬆開了。
「謝謝馬組長。」
「謝什麼。」馬組長擺擺手,「廠里有規定,懷孕女工不能幹重活。就是有時候沒人提,也就糊弄過去了。你自己提了,就好辦。你回去收拾一下東西,明天去倉庫找老李頭報到。」
沈念秋站在車間門口,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台縫紉機。桌面上還有幾根線頭和一小塊沒鎖完的布料,是她昨天放下的,忘了收。
「那我今天收拾一下。」
「行。」
馬組長轉身進了車間。沈念秋站了一會兒,慢慢走到自己工位前,把那台縫紉機的皮帶用手撥了一下,皮帶鬆了一截,轉起來嘩啦嘩啦響,像一口舊的鐘在沒有人聽見的地方獨自走著。她以前想著哪天找鄭師傅緊一緊,現在不用了。她又撥了一下,聽著那陣嘩啦啦的聲音停下,才拉開抽屜。
抽屜里有半截頂針、一把小剪刀、一卷線、幾根用了一半的針。她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放在桌面上,攏進一個舊布兜里,布兜是陳念以前裝草葉子的,邊角磨破了,她用線縫了一道。東西裝進去之後布兜癟癟的,她系好口,放在腳邊。
她在工位旁邊站了一會兒,手搭在縫紉機檯面上。台面涼,木頭被踩了太久,表面磨得發亮,像一匹走了很遠的路的舊布。旁邊工位的大姐看到她站著,抬頭問了一句:「調走了?」
「嗯。去倉庫。」
「倉庫好,不累。」大姐說完又低頭幹活了。
沈念秋彎腰把布兜從地上拎起來,另一隻手撐著桌面站穩了。她站直之後回頭看了一眼。縫紉機的皮帶上落了一層灰,她伸手拂了拂,把那層灰抹掉了,像在替它系好一顆即將鬆開的紐扣。然後她轉身往外走,步子不快,一步一步的,腰撐著。
走到車間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,往外看了一眼。外面的天灰白灰白的,像蒙了一層舊布。她站在門口呼出一口白氣,看那口白氣散開,才邁步走出去。
那天傍晚李嬸子來給她送飯。李嬸子端著一碗熱粥站在門口,沈念秋正坐在床沿上看那張調令,紙面被她撫平了又折,折了又展。
「調崗了?」李嬸子把粥放在桌上。
「嗯。去倉庫登記。」
「那活好,坐著不累。」李嬸子在她旁邊坐下,「老李頭那人脾氣怪,你甭搭理他。」
沈念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:「馬組長也這麼說。」
「他嘴不好,心不壞。你在那兒幹著,有什麼事找我。」
沈念秋點了點頭。
李嬸子坐了一會兒就走了,臨走前把她那件舊棉襖翻過來看了看,說裡面絮的棉花都塌了,回頭幫她拆了重絮。沈念秋說不用,李嬸子說「你別管了」,端著碗走了。
屋裡安靜下來。沈念秋把粥喝完,把碗放在桌上,然後把那張調令壓在枕頭底下。她從柜子里翻出那件舊工裝——陳念的,袖子拆了,領口磨得發白。她把工裝攤開在膝蓋上,指腹在磨白的領口上划過去,布料軟得像被揉過幾百遍的信紙。她把工裝疊好放在枕頭邊上,和那疊小衣裳挨著。那個小東西在肚子裡安靜了一會兒,像在聽她的呼吸。
然後她摸著肚子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,把陳念那件舊工裝的領口貼在臉上貼了一下,又疊好放回原處。她想著明天去倉庫報到,要早起,不能遲到。
窗外的風還在刮,呼啦呼啦的。她躺下去,閉著眼睛,肚子裡的孩子又動了一下。她翻了個身,把被子裹緊了,在黑暗裡彎了一下嘴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