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了。
風硬得像刀片，刮在臉上生疼。沈念秋把圍巾往上拉了又拉，包住半張臉才敢出門。棉襖扣子挪了兩次位置，肚子鼓出來老大一團，從側面看像揣著一口倒扣的鍋。她走路的時候手得撐著腰，步子邁不開，一步一步挪著走，像只笨拙的老母雞。
雞蛋她每天煮一個。爐子上燒開水，蛋放進去煮10分鐘的工夫就熟了，撈出來放在涼水裡浸一會兒，剝殼的時候手指頭被燙得發紅，她也不急，慢慢地一圈一圈揭殼，蛋光滑滑的，泛著溫潤的光。她坐在床沿上吃，咬一口，蛋黃沙沙的，在舌尖上散開，蛋白彈彈的，咽下去胃裡就暖一片。她吃得很慢，一小口一小口地抿，像是在等著什麼滋味慢慢鋪開。
李嬸子偶爾會來串門。有一天傍晚端了一碗熱湯過來，蘿蔔燉的，上面漂著一小片油花，底下沉著兩三塊肉骨頭，骨頭上還掛著一點肉沫。沈念秋接過來喝了一口，湯從喉嚨下去，全身都暖了，眼睛也跟著熱了一下，忙低下頭不讓她看見。李嬸子坐在她旁邊，看著她喝完了才接碗。
「你肚子比上周又大了一圈。」
沈念秋低頭看了看——確實。棉襖的襟口已經被撐得合不攏了，她用一枚別針別住，勉強擋住中間的縫。肚皮撐得緊，站著的時候從側面能看到一道凸起的弧線，圓滾滾的，像地里剛拱出來的瓜。
「他說不定是個大個子。」
「像他爹。」李嬸子說，「陳念也瘦，但骨頭架子不小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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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念秋沒答，但她彎了一下嘴角。李嬸子端著空碗走了之後，她把銅錢從領口裡掏出來摸了摸，銅錢已經磨得比剛戴上時更薄了一些，邊緣的光滑像是被她手指一點一點蹭出來的。
夜裡她睡得越來越差了。
肚子頂得她躺不平，側睡壓著腿麻，翻個身要扶著腰慢慢地轉。有一回半夜她醒了，平躺著喘不上氣，就慢慢撐著自己半坐起來，靠在床頭，手搭在肚子上。爐子早就滅了，屋裡冷，她吸進去的氣是涼的，吐出來的也是涼的。她能感覺到自己心臟跳得沉，咚、咚，一聲一聲地頂在胸口後面，像有人在裡面用掌心貼住了牆，等著回聲慢慢散開。
黑暗裡她伸手摸了摸肚子，隔著襯衣和棉被能感覺到那一團溫熱的弧度。快五個月了，肚皮繃得發亮，撐出隱隱的青筋紋路，像瓷胎里透出的細絲。
「你長大了。」
她聲音很低，像是在自言自語。肚子裡的孩子翻了個身，把她的肚皮頂出一個圓圓的硬塊，像一顆埋在土裡的石子正在往上游。她的指腹順著那團硬塊的輪廓輕輕繞了一圈，隔著肚皮感受他的形狀——小腿和膝蓋收在一起，小小的、暖暖的。他縮著身子蜷在那裡，像一個不敢出聲的膽小鬼，把自己藏成一顆暗扣。
她側過身，用胳膊墊著頭。
「以前你爸也這樣睡，」她說，「他睡著的時候縮成一團，背弓著，像一隻蝦米。我問過他，他說從小在孤兒院冷，蜷著睡省被子。」
她說了一會兒就停了，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跟一個還沒出生的人說這些。她說完之後在黑暗裡把銅錢攥在手心裡，攥了一會兒鬆開，像是把這句悄悄話也一併掖進了銅錢的方孔里。
每天早上她去槐樹底下。
風大的時候她不蹲，就站著。肚子頂在那兒，棉襖被風吹得裹在身上，顯出那道圓滾滾的輪廓。她站在樹根邊上，把石頭上的雪拂掉，石頭被凍得發白，邊角上的霜一觸即化。她看著那塊微微隆起的地面，土被雪蓋了一層又一層，又硬又平。
她的話越來越少了。有時候站一會兒就走，有時候摸摸樹皮，像摸一個熟人。她最近不太說「等孩子長大了」那些話了，好像是覺得日子還長，不需要著急把話說盡。跟肚子裡的孩子說話倒是多了一些。她蹲下來的時候會把手放在肚子上：「剛才那陣風太大了，你別怕。」風一陣一陣地灌過來，吹得她頭髮散了一臉，她撥開碎發又補了一句，「下回我帶塊厚布來，把他那兒也裹一裹。」
冬至那天，李嬸子包了餃子，端了一碗來。白菜餡的，擱了一點點豬油渣，麵皮擀得不勻，有的厚有的薄，但一口咬下去，熱乎乎的白菜汁在嘴裡化開，咸香帶甜，燙得她輕輕吸了一口氣，嚼了好幾口才咽下去，胃裡跟著暖了一片。她吃完了把碗還給李嬸子，李嬸子接碗的時候看了她一眼：「你肚子尖了。」
「嗯？」
「尖肚子是兒子。」李嬸子笑了一下，「我那會兒懷老大的時候，肚子也是這麼尖的，跟個錐子似的。」
沈念秋低頭摸了摸自己的肚子。肚臍被撐得往外凸了一點點，像一顆小小的、繃緊了的扣子。她以前沒注意過這些，但聽了李嬸子的話之後，她每天換衣裳的時候會多看兩眼——確實是尖的，圓滾滾地往前挺著，像藏著什么正急著要撐開春天。
她有時候坐著縫東西的時候，會低頭跟肚子裡的說話。縫小棉鞋的時候、縫小圍兜的時候、縫那件小棉襖袖子的時候，她嘴裡念念有詞的：「這件衣裳縫好了給你穿。」「這雙鞋做大了，你明年冬天才能穿。」「你急什麼，我又不會欠你。」她彎著腰坐在那裡，側臉的線條在油燈下柔柔的，嘴角帶著一抹淡淡的笑。
窗外的天一天比一天短了，她每天在屋裡坐的時間比在外面多了一些。爐子添了柴，暖烘烘的，桌上的小衣裳越摞越高。她每天夜裡躺下來的時候，第一件事是先摸一摸肚子，第二件事是摸一摸銅錢，第三件事是往李嬸子住的方向聽一聽——有時候能聽到她在院子裡咳嗽、潑水、跟隔壁說話。那些聲音隔著一道牆傳過來，碎碎的，像一個舊壺慢慢轉著圈往杯沿里斟水，她知道還有人在旁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