連著幾天夜裡沒睡好。
肚子裡的孩子動得少了。
以前每天中午她蹲在槐樹底下的時候,他都會踢幾腳。有時候踢在肚臍下面,有時候踢在腰側。這幾天安靜了,一整天都不怎麼動。
她躺在床上的時候把手放在肚子上等,等很久才感覺到一下,很輕,像隔著門板敲了一下又縮回去了。
她翻了個身,有點慌。
第二天早上她去找了李嬸子。
「李嬸子,孩子這兩天不怎麼動了。」
李嬸子正在水池邊洗衣服,手裡的活停了:「幾天了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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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三四天了。以前天天踢,現在一天就動一兩下。」
李嬸子甩了甩手上的水:「你去衛生院看看吧。」
「好。」
「去吧,請半天假。」李嬸子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,「大夫讓幹啥就幹啥,別心疼錢。」
沈念秋回宿舍換了件乾淨衣裳,把銅錢塞進領口裡,揣上錢和糧票,出了門。
衛生院不遠,走半個鐘頭就到。
她走得慢,腰撐著,一路歇了兩回。
到了衛生院先掛號。窗口裡的護士頭也沒抬:「掛什麼科?」
「產科。」
「坐那邊等著。」
她交了錢,拿了號,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等。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,混著舊木頭的氣味。旁邊坐著一個大肚子女人,比她月份大,肚子尖尖的,正拿手撐著腰。兩個人對看了一眼,都沒說話。
等了大概二十分鐘,護士喊她名字。
她站起來走過去,推門進了診室。
診室不大,一張桌子,一把椅子,一張檢查床。牆上貼著一張舊的人體解剖圖,邊角都卷了。一個女醫生坐在桌子後面,年紀不大,三十來歲,穿著白大褂,正低頭寫字。
「坐。」
沈念秋在椅子上坐下來。
「哪裡不舒服?」
「孩子最近不怎麼動了。」
醫生抬頭看了她一眼:「幾個月了?」
「快五個月了。」
「第一次懷孕?」
「嗯。」
醫生放下筆,靠在椅背上:「五個月的孩子,動得本來就不規律。有時候動得多,有時候動得少,正常。你感覺不到他動的時候,他在睡覺。不用太緊張。」
沈念秋聽著,手指攥著衣角:「那……不會有問題?」
「我給你聽聽。」
醫生站起來,從抽屜里掏出一個東西。一個細長的管子,一頭是喇叭形的,木頭做的,末端有一圈金屬邊。她讓沈念秋把棉襖掀開,露出肚子,然後把那個喇叭形的東西貼在肚皮上,另一頭貼在醫生自己耳朵邊。
沈念秋沒動。
醫生聽了大概一分鐘,換了個位置又聽了聽。
然後把管子拿下來:「心跳挺好的,有力氣,是個強壯的寶寶。」
她把管子放回抽屜里:「胎位正,大小也正常。你回去多歇著,別蹲太久,別彎腰。吃好點,補補身子。」
沈念秋把手放在肚子上:「那就好。」
醫生看了她一眼,坐下重新拿起筆:「你臉色不太好,是不是吃不下東西?」
「能吃,就是反胃。」
「正常的。過了五個月就好了。回去買點紅糖,沖水喝。有雞蛋就煮個蛋,一天一個。」
「嗯。」
醫生在紙上寫了幾行字:「下個月再來看看就行。不用多跑,沒什麼大事。」
沈念秋站起來往外走,走到門口又回頭:「大夫,真的沒事?」
「沒事。回去吧。」
從衛生院出來的時候太陽露了臉。
她站在台階上舒了一口氣。那口氣在冷空氣里散成白霧,慢慢化掉了。她又摸了摸肚子,等著。過了一會兒,肚子裡動了一下,很輕,像打了個哈欠。
她彎了一下嘴角,往供銷社的方向走。
供銷社門口排著幾個人。
她站到隊尾,前面是兩個大姐,正在說話。
「聽說今天來了一批雞蛋,限量,一人十個。」
「還有紅糖?」
「紅糖也到了,就是不多。」
沈念秋站在後面聽著,往手心裡哈了一口氣。
隊排了十幾分鐘才到她。
櫃檯里的售貨員是個中年男人,戴著袖套,正在往櫃檯上擺東西。
「有雞蛋嗎?」
「有。一人十個,帶票。」
她掏了糧票和錢,又加了一句:「再要一斤紅糖。」
售貨員從櫃檯底下拎出一籃子雞蛋,數了十個放在舊報紙上包好,又拿了一包紅糖。
「東西拿穩了,雞蛋別碰碎了。」
沈念秋接了。雞蛋隔著報紙還能摸到一點溫熱,像是剛從哪個窖里拿出來的。
她又在櫃檯上掃了一圈,看到角落裡還有一小袋干紅棗,紅彤彤的,像是陳貨,但沒壞。
「那個棗子怎麼賣?」
售貨員看了一眼:「一毛五。」
「要一袋。」
她把雞蛋、紅糖、紅棗攏到一隻手裡提著,另一隻手伸進棉襖內兜里又掏了掏,翻出幾張零票子,又買了一包桃酥。油紙包著的,不大,邊緣滲出來一點點油印。
她把桃酥放在最上面,用報紙蓋著。
回去的路上她走得比來時快了一些。雞蛋沉甸甸的,一隻手提著有點墜,她換到另一隻手上,又把桃酥包往懷裡攏了攏。走到廠區門口的時候,李嬸子正在晾衣服,看到她提著大包小包回來了,放下手裡的盆迎過來。
「檢查怎麼樣了?」
「大夫說沒事。」
「孩子還好吧?」
「好著呢。心跳有力氣,是個強壯的寶寶。」
李嬸子笑了一下:「那就行。你手裡拎的什麼?」
沈念秋把桃酥從上面抽出來遞過去:「給您買的。」
李嬸子一愣。
「您照顧我這麼長時間,我沒什麼好東西。」沈念秋把油紙包塞進李嬸子手裡,「供銷社今天剛到的,您嘗嘗。」
李嬸子低頭看著手裡那包桃酥,油紙邊洇出一小圈油印。她攥了攥紙包,抬頭看了沈念秋一眼。
「你這孩子,自己都不夠吃。」
「我還有雞蛋和紅糖。」沈念秋把另一隻手提的東西給她看了看,「大夫讓我補身子,我買了雞蛋。夠吃了。」
李嬸子沒再推,把桃酥收了:「行。我收著。你回去把雞蛋放好,別碰碎了。晚上我給你煮個蛋送來。」
「我自己煮就行。」
「你回去歇著。」李嬸子擺擺手,「我晚上過去。」
沈念秋回了宿舍,把雞蛋一個一個碼進搪瓷盆里,用干布蓋好放在牆角陰涼的地方。紅糖放進了柜子里,紅棗拿了幾顆出來泡在熱水裡。她端著搪瓷缸坐在床沿上,低頭喝了一口,棗子的甜味在熱水裡慢慢散開,溫溫的,從喉嚨下去。
肚子裡的孩子動了一下。
比剛才重一點。
她把手放在肚子上等了一會兒,又動了一下。
「你醒了?」
她小聲說了一句,然後彎了一下嘴角。窗外的太陽正慢慢往西斜,光從窗戶紙透進來,薄薄的一層,暖的。她把搪瓷缸放在桌上,摸了摸肚子,又摸了摸領口的銅錢。都在。
她靠著床頭歇了一會兒,把那雙小棉鞋又拿過來看了看針腳,今天不打算縫了。雞蛋在牆角碼好了,紅糖在柜子里,紅棗在杯子裡泡著。她把頭往後仰了仰,閉上眼睛,在冬天的午後陽光里慢慢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