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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3章 喜酸

  九月過完了,風一天比一天涼。早上從宿舍出來的時候哈一口氣能看到白霧,薄薄的一層散在空氣里,很快就沒了。沈念秋把手縮進袖子裡,蹲在水池邊洗了一把臉,水涼得刺骨,她洗得很快,拿布巾擦了臉,又把手揣進袖口裡焐了一會兒才站起來往屋裡走。

  肚子開始有變化了。她每天早上穿工裝的時候會低頭看一眼,肚臍下面那一道弧度比上個月明顯了,像一小截彎月埋在皮膚底下,不仔細看還看不出來,但她自己知道。

  她把手掌貼上去的時候總是先在手心裡哈一口氣焐熱了,才輕輕放在小腹上。隔著薄衫能感覺到皮膚底下微微的溫熱,像一小團攏住的暖意,正隨著日子一起慢慢膨脹起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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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她開始注意到一些從前沒有的偏好。有一天中午她路過食堂門口,聞到後廚飄出來一股酸菜燉粉條的味道,酸味鑽進鼻子裡的那一刻,她忽然覺得舌根底下湧出一股水,餓了。她端著碗去窗口打了滿滿一份酸菜粉條,坐回角落低頭吃的時候,連湯都喝乾淨了。擱下碗才覺得那股酸勁隔著胃壁密密地熨著心口,把早晨那點犯噁心的悶意都壓了下去,整個人從裡到外透了口氣。第二天她又去打了一份酸菜,第三天也是。李桂芬有一回在旁邊看著她吃,放下碗的時候問了一句:"你這是——喜酸?"

  沈念秋想了想,點了點頭。李桂芬笑了一下,沒多說,第二天給她端來了一小碟醃蘿蔔皮,用醋泡過的,切得薄薄的,咬一口嘎嘣脆。沈念秋吃了一塊,酸味在嘴裡炸開來,她眯了一下眼睛又夾了一塊。李桂芬看著她吃,嘴角彎了一下:"酸兒辣女,你這一胎八成是個小子。"沈念秋嚼著蘿蔔皮沒有答話,但她低頭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,酸勁從舌根一路淌下去,像一條細線把她和懷裡那個還沒成形的人拴在了一起。

  她開始學著給孩子攢東西。舊工裝拆出來的碎布頭攢了一小包,蹲在地上一塊一塊攤開,挑出顏色淺的、軟和的、纖維細密的。夜裡睡不著的時候就坐起來縫——先縫了一塊小圍兜,又縫了一雙襪子,比她的拇指大不了多少,翻過來看看針腳走得密密實實,像一條細細的田埂,不會磨到腳趾。

  她又縫了一件小衣裳,袖子短得只有兩寸,前襟開了扣,用的是舊衣服上拆下來的幾顆米黃色小扣子,磨得發亮了。她把小衣裳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,最後貼在自己臉上貼了一下,布料還帶著指尖的溫度,軟軟的。

  撫恤金她存起來了。五百塊,廠長特批的,比標準多了兩百。她領回來的時候沒拆,回到宿舍才攤開來一張一張理順了,用橡皮筋箍了兩圈,又用一塊舊油布裹了一層,壓在床板底下那塊舊布下面,和那些草編小東西挨著放。她每隔幾天會掀開床板看一眼,那包錢待在角落裡,信封邊緣被她壓得平平整整的。等孩子會走路了、該上學了、長身體了,她就一點一點地取出來,給他買課本、買紙筆、買冬天的棉襖。每一分錢都會花在刀刃上,不會浪費掉。

  他在夢裡早就算好的——她要把那些從夢裡漏出來的日子一針一針縫進孩子的袖口裡,讓他把爸爸的這輩子也一併穿在身上。

  她每周去槐樹那裡一趟。十月的葉子黃得差不多了,風一吹就嘩啦啦往下落,她蹲下來把石頭周圍的落葉攏整齊,把被風掀開的枯枝撿走。有時候帶一顆酸糖,是供銷社買的,含在嘴裡酸得人牙根打顫,她剝開放在石頭旁邊。也有時候什麼都不帶,就蹲在樹底下,手搭在膝蓋上,看著光禿禿的枝條伸向灰白的天空,指縫間漏著稀薄的涼風。

  有一回她蹲得久了,站起來的時候腰酸了一下,扶著樹幹緩了緩。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,坐著的時候鼓出來一小團,把工裝的布料撐起一道圓弧。她伸手摸了摸那個弧度,掌心貼著布料慢慢移了半圈,仿佛隔著衣裳撫過一顆正在變硬的果核。

  "酸兒辣女,李嬸子說你八成是個小子。"她說,"我吃酸菜的時候能感覺到你在裡面動,像在點頭。你要是小子,以後我教你認字。你爸不會寫幾個字,他寫封信寫了四頁紙,字還是歪的。你得比他寫得好。"

  又過了幾天,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經過厂部,錢廠長恰好從裡面出來。他看到她停了一下,目光在她小腹上落了一瞬,很快移開了,問了一句:"身體還好嗎?"

  "還行。"

  "年底分房你排第一,兩間,朝陽的。"他頓了頓,聲音放低了一些,"有事直接來找我。"

  沈念秋站在厂部門口,看著錢廠長的背影走遠了,把棉襖的前襟往下拽了拽,小腹上那團微微的弧度被蓋住了。她把手揣進袖子裡,慢慢地往宿舍走。她推開宿舍的門,冷風灌進來一些,她回身用腳後跟把門帶上,低頭看了看窗台上那瓶醋——李嬸子前天送的,用舊酒瓶裝著,蓋子擰緊了放在窗台角上。她走過去擰開蓋子聞了一下,酸味衝進鼻腔,她覺得踏實。

  晚上她坐在床沿上把那件新縫好的小衣裳攤開看了看,從左邊摸到右邊,確認針腳沒有漏,扣子沒有松,才疊好放進枕頭底下那疊小衣裳的最上面。然後她躺下來,把棉被拉到下巴,手搭在小腹上。

  "你爸走之前給我寫了一封信。他說他想過我們以後的日子——想過有孩子、有院子、門口種一棵槐樹。他說把這些想了太多遍,想得連他自己都信了。他要是知道你真的在,他肯定高興。"她停了停,窗外有風,把窗戶紙吹得呼啦響。她聽著那聲音,又說了一句,"你不著急。慢慢長,我一定會把你照顧好的。"

  她在黑暗裡把手往小腹上放穩了一些。掌心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很深處動了一下,很輕很輕,像一粒種子在土裡翻了翻身。雖然她聽說胎動要等到4、5個月的時候,但她就是感覺她的寶寶在動。

  她屏住呼吸,等了一會兒,那一下又來了——像是有人在門板那面輕輕叩了一聲,不是在喊疼,只是在告訴她:我在這兒。

  她把眼睛閉上了。那一下叩擊的餘震還留在她掌心裡,慢慢地、一圈一圈地化開,像冬日冰面底下一條暗河正壓著聲音往前淌。

  她彎了一下嘴角,很小的一下,在黑暗裡幾乎看不出來。

  她感覺陳念在和她說話,她閉上眼睛的時候感覺窗外那棵光禿的槐樹也在風裡慢慢地、一顫一顫地搖著,像在替某人遠遠地點著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