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氣一天比一天涼了。
沈念秋的胃口在慢慢回來。早上她能喝完一整碗粥了,中午在食堂打一份菜也能吃乾淨。她胖了一點點,下巴沒那麼尖了。李桂芬有一次路過她工位,低頭看了她一眼,沒說話,走了兩步又回頭,往她抽屜里塞了半塊紅糖。
沈念秋沒有推回去。她把紅糖放在窗台上,每天掰一小塊泡水喝。喝完之後蹲在水池邊洗搪瓷缸的時候,她會抬頭看一眼遠處那片空地,那棵老槐樹的樹冠從廠房屋頂後面露出來,葉子開始泛黃了。
那天中午她從食堂回來的路上碰到小劉。他把一封信遞過來:"沈同志,骨灰處理好了。廠里開了介紹信,你哪天去領都行。"
她接過信封拆開,裡面是一張寄存憑證。她把憑證疊好放進口袋:"明天去。"
第二天是個晴天。她請了半天假,去了縣裡的火葬場。領到一個小木匣,深褐色的漆面,邊角磨得光滑,捧在手裡沉甸甸的。她把木匣抱在懷裡,貼著胸口的位置,站在台階上看了看天,然後慢慢往回走。
走到廠區門口的時候她拐了個彎,繞到了廠區後面那片空地上。那棵老槐樹還在那裡,葉子黃了一半,樹冠投下一大片斑駁的陰影。她走到樹底下站定,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樹皮,想起他靠在樹幹上說過"這底下涼快,夏天應該不熱"。
她蹲下來,把木匣放在膝蓋旁邊,用手撥開落葉,找了一塊尖石頭開始掘。一尺多深的時候坑底滲出了潮氣,混著草根和泥土的氣味。她停下來,把木匣放進坑底,輕輕轉了轉,讓它擺正。然後她從兜里掏出那隻編了一半的螞蚱,草莖幹透了,觸鬚缺了一根。她把螞蚱放進去,又從舊工裝上撕下一小塊藍布疊好,壓在上面。
她伸手摸了摸領口那枚銅錢,指腹在方孔邊緣停了一會兒。她把它摘了下來,紅繩還帶著體溫,銅錢攥在掌心裡,溫熱的,光滑的。她低頭看著那枚銅錢,沒有放進去。
(由於緩存原因,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天天看小說,🆃🆃🅺🅰🅽.🆃🆆超流暢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它在他身上掛了那麼多年。從孤兒院到工具間到維修組。他不記得自己從哪兒來、有沒有兄弟姐妹,但他一直戴著它。萬一有人記得這枚銅錢呢?萬一有人正在找他呢?
她把銅錢重新系回脖子上,紅繩貼著鎖骨,銅錢垂在領口下面,貼著心口的位置。"我先留著。"她低頭對那枚銅錢說,聲音很輕,"以後我找到認識它的人了,再還給你。"
她開始慢慢把土推回去。一捧一捧地填平,拍實,攏上落葉。風從空地那頭吹過來,槐樹葉落了幾片,其中一片落在她手背上,枯黃的,葉脈清晰。她低頭看了一會兒,把葉子放回土面上。
她蹲在樹底下,看著那塊微微隆起的地面。"陳念,我把你放在這兒了。這兒涼快,夏天不熱。秋天有葉子落下來,冬天下雪的時候樹枝上會積一層白的。春天那會兒,樹底下會長草芽。你之前說想種一棵槐樹,現在這棵比你想像的大多了。"
風從她身上穿過去,涼絲絲的。她又蹲了一會兒,伸手摸了摸旁邊的樹皮,粗糙的,堅實紋路壓著指尖。她站起來,在樹底下站了一會兒,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,落在她肩膀上,暖的。
她轉身往回走。步子比來時穩了一些。走了幾步她伸手摸了摸領口那枚銅錢,隔著布衫摸到方孔的輪廓,在微微發燙。那枚銅錢跟著她回來了。它見過陳念,也會陪著她走下去。
她推開宿舍的門,屋裡窗台上還有小半塊紅糖、一隻空搪瓷缸,桌子上的舊筆記本夾著四頁信紙。她走到窗邊掰了一小塊紅糖放進缸子裡,倒了熱水。她端著搪瓷缸在窗戶前面站了一會兒,透過窗戶紙能看到遠處那棵槐樹的樹冠露出來一小截,在風裡輕輕晃著。
她喝了一口水,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開,順著喉嚨滑下去。她低頭摸了摸小腹,隔著薄衫摸到自己的皮膚,平的,但她覺得裡面有一團很小的、溫熱的東西正在慢慢長大。她彎了一下嘴角,很小的一下,像風穿過門縫時帶進來的那一點點聲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