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秋在衛生院住了兩天。
李桂芬陪了她一宿,第二天早上回廠里幫她請了假,又給她帶了一暖瓶白粥來。粥是溫的,稠的,裡面煮了幾粒紅棗,已經泡得發軟了。李桂芬把粥倒在碗裡端到她面前,她接過來低頭看了一會兒,沒有馬上喝。
"念秋,"李桂芬坐在床邊,聲音放輕了,"你就算不為自己吃,也得為孩子吃。孩子還沒成形呢,你吃一口他就長一口。"
沈念秋抬頭看了她一眼,端起了碗,湊到嘴邊喝了一口。粥還是溫的,紅棗的甜味在嘴裡慢慢化開。她咽下去了,又喝了一口,又咽下去了。李桂芬看著她一口一口地把那碗粥喝完,沒有催,只是坐在旁邊看著。沈念秋把空碗放在床頭柜上的時候,李桂芬伸手接過去,什麼也沒多說,站起來把她額前幾根散著的碎發往耳後攏了攏,端著空碗走了。
出院那天是個晴天。
沈念秋從衛生院走回廠里的路上,走得比前兩天穩了一些。她步子還是很慢,但她注意腳下的路了。坑窪的地方她會繞過去,不像之前那樣直直地踩進去。她回到宿舍把門推開的時候,第一眼還是先看窗戶紙上那兩個"喜"字,紅得更淡了,邊角卷得更厲害了。她走過去伸手把翹起來的邊角按平了,沒有撕。
她收拾屋子花了一下午。把床單換下來洗了,把桌面擦乾淨,把搪瓷缸翻過來看了看底,水垢積了一層。她用爐灰刷乾淨了,倒扣在桌上晾著。她把那些草編的小東西一個一個擺回窗台上——螞蚱、小鳥、兔子、小老虎、小麻雀、草蝴蝶。編的大籃子還在牆角,裡面鋪著的乾草葉被他壓平了一些,像睡過一個人形狀的凹痕。她蹲在籃子前面看了一會兒,用手把凹痕拍鬆了。
晚飯的時候她去了食堂。她端著碗排隊打飯,前面的人回頭看了她一眼,她點了下頭。她打到一碗粥、一個窩頭、一小碟鹹菜,走到角落那張桌子坐下來。那是她以前和陳念常坐的位置,她坐在他平時坐的那一側,把粥碗放在對面,像以前他放在她面前那樣放好了,然後低頭喝自己那碗。她喝了兩口,鹹菜夾了一根嚼了半天才咽下去。窩頭掰成小塊泡進粥里,等軟了再吃,跟以前一樣。
吃到一半她停了筷子。她低頭看著碗裡泡軟的窩頭碎塊,手指搭在碗沿上。她沒有抬頭看對面那碗粥,也沒有把它收走,只是停了一會兒,然後重新夾起一塊泡軟的窩頭放進嘴裡,嚼了嚼,把它咽了下去。
那天晚上她吃完飯回到宿舍,坐在床沿上,摸了摸自己小腹的位置。隔著薄衫還是什麼都摸不到,但她把手放在那裡放了一會兒,像在等什麼回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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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那天開始她每天按時吃飯。早上她起床燒水,把米下鍋煮成稀粥,加一小撮鹽。中午去食堂打一份熱菜。晚上回來把白天沒吃完的窩頭泡熱水裡吃了。有時候吃不下,就坐在桌前慢慢嚼,一碗粥喝三四十分鐘。嘴裡沒味道,但米香是實的,從舌根滑下去,像是給什麼在深處澆了一點養分。
她胖了一點點。臉頰還是凹的,手腕還是細,但腰上多了一小層薄薄的熱氣,軟軟的,不像之前那樣一摸一把骨頭。她每天早上起來照鏡子的時候,能看見眼底的青色淺了一些。她開始燒熱水喝,不再喝涼水了。開始早睡,不再坐到天快亮才合眼。她開始對著銅錢說話,把它攥在掌心裡,把臉湊過去,用嘴唇碰一下它微微溫熱的邊緣,然後把它放回領口裡,貼著心口。
有一天晚上她做了個夢。夢裡她坐在一個院子裡,膝蓋上放著一小碗熱粥。那碗粥冒著白氣,她低頭喝了一口,抬頭的時候看到院子門口有一棵槐樹,葉子綠得發亮。風穿過樹葉的聲音沙沙的,像有人在很遠的什麼地方翻著一本書頁。她低頭看著自己碗裡那碗粥,粥面上映著天空,白白的,軟軟的,什麼也沒有。
她醒過來的時候天還沒亮。窗外的風吹著窗戶紙,呼啦呼啦的,她坐起來,摸了摸那枚銅錢還在。她在黑暗裡坐著,把那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念——"你吃一口他就長一口"。
她伸手摸了摸小腹,那裡還是沒有形狀,但是有溫度。她彎了一下嘴角——很小的一下,像一滴水落進乾裂的土壤里,很快又被吸收了。她重新躺下去,把被子拉到下巴,閉上眼睛。這一次她睡得很沉,沒有做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