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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章 懷孕了

  過了幾天,沈念秋收到了廠里的安排。是李桂芬跟她說的,午休的時候在食堂門口。

  "念秋,"李桂芬走過來坐在她旁邊,聲音放低了,"廠里說陳念那間宿舍你不用退了,以後就住那兒。單人宿舍本來就該你住,不用搬回集體宿舍。年底分房你也優先,廠長在會上親自定的。"

  沈念秋坐在台階上,手裡端著一碗粥。粥是溫的,她端了一上午沒喝一口,碗沿都涼了。她聽到李桂芬的話,點了點頭,沒有說什麼。李桂芬在她旁邊坐了一會兒,拍了拍她手背:"你先吃飯。日子總要過的。"

  "嗯。"她說。她沒有端起碗,依然讓那碗粥在膝蓋上慢慢涼透。李桂芬看了她一會兒,站起來走了。

  她搬進了那間宿舍,一個人睡那張窄床。她把筆記本、信和銅錢放在床頭,每天早起看一眼,又放回去。白天她去車間,坐在縫紉機前面,腳踩踏板,手推布料,針腳還是密的。有時候她坐著坐著,針尖扎進手指頭裡了,她低頭看到血珠滲出來才拔出來,放在嘴裡吮一下,沒有聲音,繼續踩。旁邊工位的幾個大姐在聊天,她頭也不抬,她們也漸漸不在她旁邊說話了。

  鎖邊車間的組長姓馬,三十來歲,幹活利索嘴也利索。有一天她走到沈念秋工位邊上,低頭看了她一眼,把她手裡那摞布料抽走了:"你歇半天。"

  "不用。"

  "我說歇就歇。"馬組長沒多囉嗦,把布料放到旁邊,"你那手指頭都快紮成篩子了,扎壞了還得算工傷。回去睡一覺。"

  沈念秋抬頭看了她一眼,沒有爭。她站起來,走出車間。午後的陽光曬得水泥地發白,她走回宿舍的路上步子不快不慢的。回屋之後她坐在床沿上,沒有躺下。她盯著窗戶紙上的"喜"字看了很久,那兩個字已經開始褪色了,邊角翹得更高了,像隨時會掉下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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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那幾天她吃的東西很少,有時候中午打了一份飯放在桌上,晚上還在原處,只少了一個角。她彎腰洗臉的時候能看到自己手腕上的骨頭越來越明顯了,手背上的青筋浮起來。她不覺得餓,只覺得身體在慢慢變輕。她每天早上起來走到縫紉機前面的那幾步路,像是踩在棉花上,踏不到底。

  有一天下午,她在車間裡起身去拿線軸的時候,眼前忽然黑了一下。腳下的地面像被人抽走了一塊,她晃了一下,扶住了旁邊的架子。鐵架子冰涼,她攥著架子站了一會兒,等那陣黑散去,又蹲回去繼續幹活。

  又過了幾天。

  那天下午她在車間裡踩了一整天縫紉機,中途沒起身。旁邊工位的大姐看了她好幾眼,她沒注意。等她站起來準備收工的時候,她剛往前邁了半步,腳底下突然一軟,整個人往下墜,膝蓋磕在水泥地上,身子歪倒下去。旁邊的大姐趕緊接住她,布料散了一地。

  "念秋!念秋!"

  她聽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,聲音隔了一層什麼,像從水面上傳過來的。她想回答,但嘴唇動了動,聲音沒有出來。她感覺到有人托住了她的後背,有人在喊"快叫衛生所的人",有布料從她手邊滑落下去的聲音,還有縫紉機皮帶輕輕轉動的嗡嗡聲,像還沒有停下來。

  後來她感覺到自己被人抬起來,後背墊著一件疊好的工裝,有人在前面抬她的肩膀,有人在後面抬她的腿。她睜了一下眼睛,看到車間灰濛濛的天花板在頭頂慢慢移過去,一盞一盞的燈從她視野上方滑過去,像暗河上的浮標,很快又沉下去了。她又閉上了眼睛。

  等她再睜開的時候,她躺在衛生院的病床上。天花板是白的,床邊掛著一個輸液瓶,透明的管子連到她的手背上,針頭扎進靜脈里,涼涼的。

  李桂芬坐在床邊,兩隻手搭在膝蓋上,看到她睜開眼睛,俯身過來:"你醒了?"

  她想說話,嗓子幹得像砂紙,沒有聲音。李桂芬把水端過來,用勺子餵了她一小口,水順著她乾裂的嘴角淌下來一道,李桂芬拿袖子擦了。

  "你幾天沒吃飯了?"李桂芬聲音不大,但語氣里的東西又急又沉,"你昏過去的時候醫生說你低血糖,嚴重營養不良。馬組長說你大半個月都沒怎麼吃東西。"

  沈念秋偏過頭看著輸液管里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落,落進她手背的血管里。她看著那透明的液體在管子裡慢慢往下走,到針頭的地方停一下,又落進去。她開了口,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:"吃不下。"

  李桂芬看了她一會兒,伸手把她額前散下來的碎發撥到耳後,手指在她臉上蹭了一下:"念秋,你不吃飯,陳念也回不來了,而且他在天之靈也不會安息,他肯定也希望你好好活著。"

  沈念秋沒有答話。她把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,摸了摸自己胸口那枚銅錢,隔著病號服摸到了方孔的輪廓,溫熱的,貼著她的皮膚。輸液管里的水還在滴。李桂芬正要再開口說什麼,病房的門被人推開了,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走進來,手裡拿著一個夾板,上面夾著幾張紙。他走到床邊低頭看了一眼輸液瓶,又翻了翻就診記錄,然後把目光落到沈念秋臉上:"醒了?感覺怎麼樣?"

  "還好。"

  醫生把夾板翻了一頁,聲音平平穩穩的:"你暈倒的時候我們給你做了檢查。你懷孕了,大概一個月左右。"

  沈念秋的手指停在那枚銅錢上,沒有動。她偏過頭,看著醫生,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,像是在辨認那句話的意思。她的嘴唇微微張了一下,又合上了。她沒有說話,但她的手指從銅錢上慢慢滑下來,落在自己的小腹上。那裡很平,什麼都摸不到,她的手指隔著病號服貼在自己的皮膚上。

  醫生又翻了一頁:"你身體太差了。營養不良,貧血,再這樣下去孩子保不住。今天就已經有流產的跡象了。你回去之後必須好好吃飯,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了。營養跟不上,大人小孩都危險。"

  他合上夾板又說了一些注意事項和開藥的事,然後走了。病房裡安靜下來,只剩下輸液管里水滴的聲音,一滴、一滴。李桂芬坐在床邊,看著沈念秋的手指貼在小腹上的姿勢,沒有出聲。

  過了很久,沈念秋開口了。聲音很輕,像在跟誰商量:"桂芬姐……"她停了一下,又開口,"我懷孕了,我懷了陳念的孩子,我要好好吃飯。"

  李桂芬伸手覆在她手背上,輕輕拍了拍:"嗯,慢慢來,你先躺著。"

  沈念秋沒有躺回去。她的手指還貼在小腹上,隔著薄薄的病號服能摸到自己皮膚的溫度。她微微彎了一下手指,像是想抓住什麼,又像是怕抓得太重。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有了這個孩子,也許是那個雨夜,也許是後來某個她記不清的傍晚。陳念不知道自己有了孩子,他走的時候不知道。他在信里寫"我想過我們會有孩子",他把那當成一個永遠到不了的以後。

  但他已經走了,孩子還在這裡,像一盞他沒有來得及吹滅的燈,也是他留給她的念想。

  她把臉側過去面朝牆,看著牆壁上那條細細的裂縫。她沒有哭,但她的嘴唇微微抿著,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,像在跟什麼人承諾。窗外起風了,窗戶紙呼啦響了一聲,她聽著那個聲音,覺得好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替她舒了一口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