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念走後的第三天，錢廠長召集了一次廠務會。
會議室不大，一張長條桌，兩側各坐了幾個人。趙主任、工會老周、後勤劉科長、人事科幹事、財務科主任，能到的都到了。錢廠長坐在長桌一端，面前的搪瓷缸沒有蓋蓋子，裡面的茶早就涼了，他沒喝。
他把煙盒放在桌上，抽出一根夾在手裡，沒有點。他清了清嗓子開口："今天叫大家來，說兩件事。"
會議室里安靜下來。所有人都看著他。劉科長坐在長桌靠窗那一側，手裡端著一缸茶，低頭吹了吹水面，沒有抬頭。
"第一件事。"錢廠長把煙放在桌上，兩手交叉擱在桌面上，"維修組老鄭兩個月前報過一份檢修報告，鍋爐房那幾根舊管道焊接處鬆動，建議立即加固。報告打到了後勤科，到現在還沒批。"
他停了一下。會議室里沒有人接話。劉科長端著搪瓷缸的手停了一下，慢慢放到桌面上，聲音不大，茶水在缸子裡晃了晃。
"誰壓的，我不點名了。"錢廠長的聲音不高，不急，但每個字都清楚，"但今天在座的都記住：以後再有人壓檢修報告，壓出事故，自己承擔責任。"
他說完這句話，把煙又拿起來，在桌面上磕了兩下。他繼續開口："陳念是維修組的人，那天是去修那幾根管道的。老鄭的檢修報告被壓了兩個月，他不等批了，自己爬上去修的。管子爆了，他把人推開了。"
他說到"推開了"三個字的時候頓了一下，把煙重新放回桌面上，指尖在菸捲上輕輕按了一下。"陳念為了救廠里的人，把自己搭進去了。今年年底的先進工作者名單，把他的名字報上去追認。家屬撫恤金按最高標準走，三百元，我個人又加了兩百。這件事是我決定的，誰有意見現在說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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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有人開口。劉科長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桌面，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，沒有抬頭，也沒有出聲。錢廠長又等了片刻，才接著往下說："以後維修組的檢修報告，報上來之後七天之內必須批覆。七天批不了的要寫明原因，報告上級。老周，你回頭擬個流程發下去。"
老周點了點頭，在本子上記了幾筆。
錢廠長看了一眼會議桌四周的人，最後目光從劉科長身上平平地划過去了："還有一件事。陳念是為了救人死的，不是什麼工傷意外。他家屬沈念秋，鎖邊車間的正式工，以後廠里多照顧一些。分房、調崗、評優，按因公犧牲家屬待遇走。這話我今天放在這兒了。"
他說完站起來，把自己的搪瓷缸端起來，茶水已經徹底涼了，他沒在意，端起來喝了一口。會議室的椅子響了幾聲，其他人也陸續站起來往外走。劉科長走在最後面，經過錢廠長身邊的時候步子頓了一瞬，錢廠長沒看他，低頭把煙點上了，火光在指尖亮了一下又滅了。
等人都走了之後，錢廠長還站在會議室里。他把煙叼在嘴邊吸了一口，慢慢吐出來，煙霧散在窗外的光里，很快就看不見了。他把菸灰彈進搪瓷缸里，灰白的菸灰落在冷掉的茶葉上，沉下去了。他站了一會兒，把搪瓷缸拿起來沖了沖，放回原處，然後走出會議室，往鎖邊車間的方向去了。
沈念秋在車間裡。她坐在縫紉機前面，腳踩踏板，手上送布料，針腳還是細密的。她低著頭，不跟任何人說話。旁邊的工友們偶爾看她一眼，沒有人上前搭話。錢廠長站在車間門口看了一會兒，沒有進去。他看到她的背影——瘦，肩膀微微聳著，踩縫紉機的動作跟平時沒什麼區別，但整個人像被抽走了什麼東西，只剩一個空殼還在動。他轉身走了，走回辦公室的路上把煙掐滅了。
沈念秋沒有回頭。她知道門口站著人，她能感覺到有人在看她，但她沒有抬頭。她的腳還在踩踏板，噠噠噠，噠噠噠，針腳沒有亂。她低著頭，看著針從布面穿過去又穿回來，來來回回的，像一條路走不完。她的手指推著布料往前走，布料從機針下面一點一點過去，針腳密密地落在布上，她不知道為什麼還要踩下去。
她只是停不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