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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章 通知消息

  上午十點,鎖邊車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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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縫紉機的噠噠聲填滿了整間屋子,沈念秋踩了一上午,腳沒停。她今天多幹了一摞活,心裡隱隱覺得早點幹完或許能早點回去,雖然他出門時說"不一定幾點回來",但她還是想早些回去。

  車間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。來人站在門口沒有進來,只朝裡面探了一下頭:"沈念秋在不在?"

  她抬頭。來人是厂部辦公室的幹事小劉,平時沒什麼來往,她認得他但沒說過幾句話。他臉色發白,嘴唇抿著,站在門口沒有往裡面多走一步,像怕驚動什麼。

  她站起來:"我在。"

  小劉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,然後他開口了:"鍋爐房出了點事,陳念受傷了。廠長讓我來叫你。"

  她手裡的布料掉在地上。那摞鎖好邊的布料散了一地,線頭攤開在水泥地上,她低頭看了一眼,又抬頭看小劉:"什麼傷?"

  "不清楚。蒸汽管道漏了,他摔了一跤。廠里的人已經送他去鎮衛生院了。"他說得很快,像怕說慢了會漏掉什麼。他頓了頓,壓低聲音補了一句,"你先過去看看。"

  她說:"我去。"她往外走的時候邁了第一步,腿突然軟了一下,整個人往下墜了半寸。她扶住旁邊的縫紉機台面,鐵皮桌面冰涼,她撐著站了兩秒,穩住。縫紉機的皮帶還在輕輕轉動,發出嗡嗡的聲響,像是機器還不想讓她走。她鬆開手,繼續往外走,步子比平時快了,快得有些踉蹌。車間裡的工人們都抬頭看她,沒有人說話。

  從鎖邊車間到廠門口,大約要走五分鐘。那五分鐘裡她腦子裡是空的,沒有畫面,沒有聲音,什麼都沒有。她的腳在往前走,但她的意識像浮在半空中,低頭看著自己的背影一步步從車間門口穿到走廊、穿過廠區空地、走到廠門口。每一步都像是隔了一秒鐘才落下去,踩不實。她走到廠門口的時候蹲了下來。沒有原因,走到那裡就蹲下了,後背靠著廠門旁邊的牆,低著頭看著地上的土。地上有幾顆碎石子,還有一根被踩扁的草葉子,已經枯黃了。她盯著那根草葉子,胸口下面有什麼東西一抽一抽的,像有一隻手在反覆攥緊又鬆開。

  她蹲了大概半分鐘,然後站起來繼續走。從廠里到鎮衛生院的土路她走過很多次,跟陳念一起走過,跟他去買紅紙、去登記、去合作社買糖果。那會兒路邊野花開著,她的膝蓋碰著他的,步子輕快。這次她走得很急,布鞋踩在土路上帶起一小撮一小撮的灰,把褲腿都蒙白了。路邊的野花早就謝了,草葉也枯了大半。

  她走進衛生院的時候門口站著幾個人。錢廠長站在走廊里,背對著門,正在跟大夫說話。她走過去,腳步聲在走廊里格外清晰。錢廠長聽到動靜轉過身來,看到是她,他的嘴唇動了一下,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。

  "小沈,"他開口了,"人還在裡面。醫生正在處理。"

  "我能進去嗎?"

  "先等一下。等醫生出來。"

  她站在走廊里,靠著牆,兩手垂著。消毒水的味道從診室裡面飄出來,混著藥味和鐵鏽味。門關著,隔著門她什麼都聽不到,但她盯著那扇門,耳朵里嗡嗡響——也不知道是走廊里有人在小聲說話,還是她自己腦子裡在響。

  大約過了十幾分鐘,門開了。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走出來,手裡拿著一個夾板,上面夾著幾張紙。他摘下口罩,看到錢廠長,又看了一眼旁邊的沈念秋:"家屬?"

  錢廠長替她說:"是他妻子。"

  醫生看了沈念秋一眼,把夾板上的紙翻了一頁,聲音不急不躁的:"人還沒醒。後腦勺撞在水泥地上,摔得很重。顱內有出血,已經穩定了。但不能保證後面不會再出血。目前沒有手術條件,只能觀察。"他又翻了一頁,"你們最好有個準備。能扛過去就能醒,扛不過去就是走。目前只能等。"

  沈念秋站在走廊里,把醫生的話從頭到尾聽了一遍。她沒有問"能不能轉院""有沒有別的辦法",她只是站在那扇半開的門前面,從門縫裡往裡看了一眼——裡面有一張白色的病床,一個人躺在上面,蓋著白色的薄被,臉朝上。她看不清他的臉,只看到被子底下那個瘦削的輪廓,肩膀微微聳起,胸口緩緩起伏著。起伏很小很淺,像水面最後一點波痕正在慢慢推平。

  她站在門口,後背抵著牆,慢慢蹲了下去。沒有哭出聲,蹲在走廊的牆根底下,手搭在膝蓋上。錢廠長在她旁邊站了一會兒,低聲說了一句"小沈,我先回廠里安排一下,晚點再過來。有事讓人來找我"。他的聲音隔了一層什麼,像從水面上傳過來的。

  他走了。腳步聲慢慢遠了。走廊里安靜下來,只剩下某個診室里傳出來的低聲說話和醫用器械碰撞的細響。她蹲在牆根底下,手搭在膝蓋上,過了很久才動了一下。她伸手摸了摸心口那枚銅錢,隔著布衫摸到了方孔的輪廓,涼涼的。她攥著它攥了一會兒,然後慢慢站起來,推開那扇半掩的門,走了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