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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章 救錢廠長

  那天早上陳念醒得比平時早。

  天還沒亮透,窗戶紙是灰白色的,像蒙了一層薄霧。他側躺了一會兒,聽著沈念秋的呼吸——平穩的、綿長的,像一條安安靜靜流著的小溪。他把手臂從她腰下慢慢抽出來,她沒有醒,只是往被子裡縮了一下。他坐起來穿工裝的時候銅錢不在了,脖子那裡空空的,像少了一截東西。他摸了摸鎖骨的位置,沒有摸到那枚被體溫焐熱的方孔銅錢,只摸到自己的皮膚,涼的。他低頭站了一瞬,然後繼續系扣子,一扣一扣繫到領口。

  他沒有回頭看她。他怕回了頭就走不了了。

  他在鍋爐房門口站了一會兒,那排舊管道在晨光里鐵鏽色更重,焊接口處有細微的裂紋。他走過去用扳手敲了一下管道外壁,聲音悶的,沒有迴響。他又敲了一下,確認了鬆動的位置,然後把梯子靠牆架好,爬上去。他蹲在管道旁邊,把焊槍的接頭重新擰了一遍,點燃試了一下火苗。火苗舔在鐵管上發出輕微的嘶嘶聲,他眯著眼調整了一下角度,開始一點一點地焊那個鬆動的接口。

  上午九點多,錢廠長帶著幾個人過來了。新鍋爐安裝驗收的最後一天,他得親自來看。他走到鍋爐房門口的時候站住了,抬頭看到管道上面蹲著一個人——瘦,穿藍工裝,背影被窗外的光照出一個暗色的輪廓,正拿著焊槍在管道的接口處仔細地補焊。他手裡的焊槍舉得不算很穩,但速度保持均勻。

  旁邊的幹事低聲說了一句:"廠長,那根管道前天檢修報告說有問題,維修組的老鄭早就報上來了,一直沒批。"錢廠長皺了一下眉,沒說話。他看著上面那個瘦削的背影,焊槍的火光在昏暗的鍋爐房裡一明一滅,像一盞晃動的燈。他正要開口喊他下來,突然聽到管道深處傳來一聲悶響,像是鐵皮在內部被壓力頂了一下。

  緊接著他發現,自己的腳底下有一根細管正在發顫,連接處正飛快地滲出水汽,混著淡淡的鏽味。他沒有來得及喊出聲——那根細管已經撐不住了。水汽先滲出來,嘶嘶的,像一條蛇在吐信子,緊接著一聲悶響,管道接口處炸開一條裂縫,滾燙的蒸汽裹著鐵鏽碎片向外噴出。

  陳念沒有猶豫。他跳下了梯子。那根裂縫離錢廠長只有兩步遠,他甚至能看到錢廠長的眼睛在一瞬間睜大,蒼老的臉上映著蒸汽的白亮。他沒有思考的時間,只覺得後腦勺的疼在這一刻突然停了,像有什麼東西替他按下了暫停鍵。他在落下的時候側過身,用肩膀撞向了錢廠長的方向。那一撞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。錢廠長被他撞出去,整個人向後跌去,踉蹌了兩步被身後的幹事扶住。蒸汽裹著鐵鏽和滾燙的水汽從陳念剛才站的位置上方噴涌而出,陳念摔在地上,蜷了一下,後腦勺磕在水泥地面上的聲音被蒸汽的嘶鳴蓋過了。

  "小陳!"錢廠長的聲音在後面響起來,帶著一種他很少在人前流露的慌亂。幹事衝過去關閥門。蒸汽慢慢小了,散了。空氣里瀰漫著鐵鏽和水汽的味道,混著一絲焦糊的氣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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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陳念仰面躺在地上,眼睛還睜著,看著鍋爐房灰濛濛的天花板。他的手臂攤在身體兩側,手指微微蜷著,像在找什麼東西。他的嘴角彎了一下,很小的一下,酒窩淺淺的。他聽到有人在喊他,聽到錢廠長蹲下來,用手按住他肩膀說"別動,別動,叫衛生所的人來",他想回一句"我沒事",但嘴唇動了動,聲音沒有出來。後腦勺的疼又回來了——比之前都重,像整片天塌下來壓在一小塊骨頭上。但他的嘴角還是彎著,那撮呆毛沾了灰,垂下來擋在額前,像一根被風壓彎的草莖。

  蒸汽散盡了。鍋爐房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,早晨的光從門口灌進來,落在他臉上,把他蒼白的皮膚照得透亮。他睜著眼睛,看到光里有什麼東西在飄,細細的、亮亮的,像草莖在風裡搖。他想起第一次在食堂後面看到沈念秋蹲在牆角的那個中午,也是這樣的光。

  錢廠長蹲在他旁邊,用手按住他的肩膀,聲音壓得很低:"小陳,你撐住。衛生所的人馬上到。"他的聲音微微發顫。他看著陳念後腦勺底下慢慢洇開的暗紅色,從水泥地面上緩緩漫開,像一片正在慢慢擴大的水漬。

  陳念閉上眼睛之前最後想的是:廠長記住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