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念是第二天傍晚把銅錢給沈念秋的
那天下午她正蹲在宿舍門口擇一把野菜，他走過來蹲在她旁邊，手在兜里摸了一會兒，把那枚銅錢和紅繩一起攥在手心裡。紅繩已經被他搓得細了些，他試了兩次才把繩頭穿過方孔，打了個結。
"念秋。"
她抬頭看他。陽光從西邊照過來，他的臉逆著光，表情看不太清，但他蹲著的姿勢比平時低了一些，像是要把自己放矮了跟她平齊。他把那枚銅錢攤開在掌心裡遞到她面前，銅錢被他的體溫捂得溫熱，方孔的邊沿被手指捻得光滑發亮。
"我也沒有別的東西了。"他說，"這個跟了我這麼多年，是我身上最老的東西。結婚的時候我沒有給你什麼值錢的，這個你戴著。"
她低頭看著那枚銅錢，邊緣已經磨得薄了，上面的字幾乎看不清。紅繩是舊的，被他搓得細了，但系得緊。她伸手想接，他的手指蜷了一下沒鬆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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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我給你戴上。"他說。
她撩開後頸的頭髮，露出脖子。他站起來繞到她身後，手指托著紅繩的兩端，從她頸前攏過來，在後頸打了個結。他的手指在她後頸上停了一瞬，涼涼的，滑過她後頸的碎發，像風從某個她不知道的縫隙里穿過去。她等著他系完，感覺到紅繩貼上了自己的鎖骨，銅錢垂下來，貼著心口的位置，涼的，很快被她體溫焐熱了。
他蹲回她旁邊，聲音低了一些："你戴著。我這個人以前什麼都沒有，也不知道自己從哪兒來。這枚銅錢是我身上唯一的東西，比我記得的任何一件事都久。放在你那兒，比我帶著放心。"
她伸手摸了摸心口那枚銅錢，隔著布衫能摸到方孔的輪廓："那你沒它了怎麼辦？"
他笑了一下："我不用了。你幫我記著就行。"
她沒有深想這句話的意思，繼續低頭擇菜。他蹲在旁邊看她擇菜的手指，細長、利索，把黃葉掐掉扔進旁邊的簸箕里。兩個人蹲在門口，夏天的風從走廊那頭穿過來，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又落下去。他把那根飄到她臉側的頭髮輕輕撥開，手指在她耳後停了一下，幫她把頭髮攏好。
那天夜裡沈念秋睡著之後，他沒有睡。他靠在桌子旁邊，把從鄭師傅那裡要來的一疊廢紙鋪在桌面上，拿起鉛筆。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了很久，他才落筆寫第一行字。他的字歪歪扭扭的，一筆一畫像在刻石頭，有些字不會寫就用圓圈代替，但他寫得認真，寫到手指發酸也沒有停。
他寫了很久。開頭他寫："念秋，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，我可能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了。"寫完這一行筆尖停了很久，他低頭看著那幾個字，慢慢又補了一行："我寫得很慢，因為想說的話太多。我怕寫快了漏掉什麼。"
他回憶了很多事。第一回在食堂後面看到蹲在牆角的她。她咬了一口餿窩頭又吐出來，用水沖了沖又接著啃。他說，那一刻他覺得自己有了一個想要照顧的人。寫到第一次在工具間醒來看到她在床邊蹲著，她頭髮散著，眼睛底下全是青灰。她看到他醒了，第一句話是"你渴不渴"。那缸糖水兌了涼水兌得都淡了，但他喝了三個小時，喝到天亮也沒捨得喝完。
他寫她給他送冬天的手套、寫他在宿舍門口等她下夜班的時候凍得腳指頭沒了知覺也不想走、寫她蹲在水池邊給他洗工裝的時候手凍裂了也不吭聲。他一件一件地寫，像在撿自己留下的腳印，有些快被風吹散了，他撿起來放在紙上壓平。
寫到一半他停住了。鉛筆尖抵著紙面，他低頭想了一會兒，然後慢慢往下寫："念秋，我不在了之後，你一個人要好好過。你蹲在牆根底下吃窩頭的時候我覺得你活不下去，但我錯了，你後來活得比誰都好。以後也要一樣。你記得多穿一件衣服，下雨了跑快一點，頭疼了去衛生所拿藥，別忍著。別蹲在牆根底下發呆，別一個人哭。"
他又寫了一行——寫得很慢，鉛筆在紙面上磨出沙沙的聲響："你找一個對你好的人。女子在這個世上活著本就不容易，有人幫你撐一把，比我一個人走了留你強。你找一個能給你打熱水、能幫你修屋頂、能蹲下來跟你說話的人。"他寫到這裡筆尖重重頓了一下，那個頓痕幾乎要把紙面戳破。他把筆鬆開，在桌面上擱了一會兒，又拿起來補了最後一句："但你別把他當成我。他是他，我是我。你該過什麼樣的日子就過什麼樣的日子，不用帶著我。"
寫完之後他把鉛筆放在桌上，把信紙翻過來又看了一遍，眼淚落在紙上把字洇化了幾個，他沒擦，等它幹了，連同新寫的字一起折起來。他把信紙夾進那本舊筆記本里，沒有放在枕頭底下——他怕她疊枕頭的時候發現，怕她還沒準備好就提前看到。他把筆記本塞進床板底下最裡面的角落，用一塊舊布蓋著。她想收拾床板的時候才會碰到。
他關上抽屜，站起來走了兩步。後腦勺又開始疼了，他靠著牆站了一會兒，等到那一陣過去，才慢慢走回床邊躺下。他躺在她旁邊，小指碰了碰她的小指，搭著。
窗外的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，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，一大一小，挨在一起。他閉著眼睛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
明天…………
他閉上眼睛之前想了一會兒，如果明天回得來，他就不給她看那封信。他要把那封信燒了，當什麼都沒寫過。他們繼續過他們的日子。如果回不來——她會在收拾他的東西時翻到那本筆記本，看到那封信。他會讓她知道他走之後所有來不及說出口的話。
他輕輕握了握她的小指，像在說"我在這裡"。然後他閉上眼睛，讓自己慢慢沉進黑暗裡。後腦勺的疼還在，但他在黑暗裡握著她的小指，就不覺得那疼有多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