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裡沈念秋睡著之後,陳念睜開了眼睛。
他沒敢動,後背貼著她,能感覺到她呼吸的起伏,均勻的、緩緩的,像潮水退下去又漲上來。他聽了很久,確認她睡沉了,才慢慢把手從她腰上移開,側過身,面朝牆。
後腦勺又開始疼了。這一次比之前都重,像有人用一根鈍的釘子從顱骨縫隙里慢慢往裡鑿,一下、一下、一下。他咬著牙沒有出聲,額頭抵在牆上,汗從額角滲出來,沿著鼻樑滑下去,落在枕頭上。他閉著眼睛數自己的心跳,以前數到十七下那陣疼就退了,這一次數到三十七下才慢慢減輕,減輕之後留下一種空蕩蕩的虛脫感,像一塊被掏空了的木頭,表皮還完好,裡面什麼都沒了。
他翻回身,重新把手臂搭在沈念秋腰上,臉貼近她的後腦勺。她沒醒,往他懷裡縮了縮,他的鼻尖貼著她後頸上的碎發,能聞到淡淡的肥皂味。他睜著眼睛躺了很久,想了一些以前的事——工具間的夜晚、那張破木板床、她端著搪瓷缸站在門口的樣子。最後他想到了劉科長。一想到這個人,他後腦勺又隱隱抽了一下,像一根埋在顱骨里的舊線頭被扯動了一下。
他走了之後劉科長會放過她嗎?她一個人,沒背景沒靠山,長得又好看。劉科長上次堵在水池邊說的話他還記得——那些話像釘子一樣嵌在腦子裡,拔不出來。他不在了,誰替她擋著?誰在她被人叫走的時候衝進去?誰在路燈底下等她回來?
他想著這些事,窗外的天從墨黑變成深藍,又從深藍變成灰白。
第二天中午,他去食堂的路上繞了一段遠路,經過厂部辦公室門口。門開著,錢廠長正在裡面跟人說話,聲音隔著門框傳出來。陳念站了兩秒,聽完最後幾句對話才繼續往前走。廠長最近在盯廠里那批新鍋爐的安裝進度,月底之前驗收,急。
他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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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下班之後他又去了一趟三車間後面那排鍋爐房,看了看新鍋爐的位置。旁邊有幾根舊管道,焊接口鏽得厲害,他蹲下來用手敲了敲,鐵皮發出鬆動的迴響。他蹲在那兒,低頭看著那幾根舊管道,想了一會兒。
第三天早上,他到維修組之後直接去找了鄭師傅。鄭師傅正蹲在工具箱前面清點零件,看到他過來頭也沒抬:"來了?今天把倉庫那批舊閥門清出來。"
"師傅,鍋爐房那邊有幾根舊管道快不行了。焊接處鬆了,蒸汽壓力一大可能會漏。"他說,"檢修報告寫了沒有?"
"寫了,報了半個月了,沒人批。"鄭師傅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,"怎麼,你想去焊?"
"我想去修。"他說,"把焊接處重新加固一遍。萬一出事了來不及。"
鄭師傅看了他一眼,把扳手從工具箱裡拎出來遞給他:"行。你小心點,那個管道位置不好夠,得站梯子上。"
陳念接過扳手,往外走了兩步,又停住了:"師傅,我下午去修行嗎?上午先把倉庫的活幹完。"
"隨你。"
他出門的時候步子比平時快了一點。中午去食堂碰面,沈念秋已經坐在角落了。他走過去坐下來,把粥碗推到她面前。她看了一眼他的手——手指上有一道淺口子,新劃的,她拉過他的手腕看了一下:"你又劃了。"
"修零件蹭的。不深。"
她從兜里掏出一截布條,低頭給他纏上,一邊纏一邊說:"你最近怎麼老受傷。"
他低頭看著她纏布條的手指,細長,動作麻利。他看了兩秒,把目光移開了,聲音低了半度:"念秋,後天下午我要去鍋爐房那邊干一趟活,可能晚一點回來。"
"幾點回來?"
"不一定。你餓了先吃,不用等我。"
她打了個結,抬頭看他:"鍋爐房那邊危險。你小心點。"
"嗯。我會小心的。"
那天下午他去了一趟鍋爐房。他爬上梯子,把那幾根舊管道挨個敲了一遍,確認了焊接處最松的那一段的位置。他從兜里掏出一小截鉛筆記了一個角度,又從梯子上下來,退到外面看了看那個位置跟鍋爐主體之間的距離。然後他站在門口,看著那幾根管道,像在看一副棋盤的走法——他需要在正確的時間出現在正確的位置,用最小的代價把廠長的注意力拉到這件事上來。
他回到宿舍的時候天快黑了。沈念秋已經把飯做好了,熱在鍋里。他推門進來的時候她正在把床單重新鋪平,看到他進來先看了他一眼,然後伸手把他肩膀上蹭的一點灰拍掉了。
"你去鍋爐房了?"
"看了兩眼。後天修。"
她沒多問。她把碗筷擺好了,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吃飯。燈光昏黃,桌面上的瓷碗邊緣映著一圈亮光。他吃著吃著抬頭看她——她低頭喝湯,睫毛垂著,在臉上投下細碎的影子。他看著她,在心裡把那步棋又走了一遍。
後天下午。他會在鍋爐房的那根舊管道旁邊。廠長會過來看新鍋爐安裝進度,帶著幾個厂部的幹事。那根管道會在那個時候漏氣,他會恰好站在梯子上,把那處漏氣的地方堵住。不會讓管道爆炸,但那聲響動足夠讓廠長注意到他在那兒,也足夠讓廠長記得——這個姓陳的小伙子,在關鍵時刻補了一個別人早就該補的窟窿。
他需要的就是"記住"這兩個字。如果他不在了,廠長還能記得有這個人,記得他欠了他一次。剩下的就看廠長了。
她抬頭看他:"你在想什麼?"
他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湯:"在想後天怎麼把那根管子焊牢。"
她看了他兩秒,伸手把他嘴角的飯粒摘掉了:"別想那麼多了。先吃飯。"
他低頭吃飯,那勺湯在舌頭上慢慢散開,有一點燙。他把湯咽下去了,她正在低頭挑碗裡的鹹菜。燈光落在她後脖頸上,細小的碎發毛茸茸的。
他心想:後天一定要成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