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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章 起疑心

  日子像浸了糖水,連呼吸都是甜的。

  陳念每天早上還是比她先醒。他輕手輕腳地下床,把爐子點上燒水,等她睜眼的時候搪瓷缸已經放在床頭了,水溫剛好,不燙嘴。她喝完水坐起來,他已經把被子疊好,工裝穿好了,蹲在門口繫鞋帶。她看著他的背影,看著他那撮怎麼都壓不下去的呆毛,伸手從後面戳了一下他的後腰。他縮了一下,回頭看她,眼睛亮亮的。

  「走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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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他出門去上班,她在屋裡慢慢收拾。紅紙剪的那兩個字還貼在窗戶上,邊角翹起來了,她用米湯重新糊了一下,按平。桌面上放著他昨天從維修組帶回來的一截銅絲,彎成了一個小圓環,像是隨手做的,沒送她,就那麼擱在桌角。她拿起來套在手指上轉了轉,又放回了原處。

  中午食堂碰面。他比以前來得早一些,粥已經打好了。她坐下來的時候看到他的粥碗旁邊多了一碟鹹菜,醃蘿蔔條,切得細,拌了辣椒油。

  「哪來的?」

  「跟食堂大姐換的。」他把碟子往她那邊推了推,「你昨天說粥沒味道。」

  她夾了一根蘿蔔條放進嘴裡,脆,辣,咸香。她嚼了兩下,又夾了一根放進他碗裡:「你也吃。」

  他低頭吃了。兩個人面對面喝粥,中間隔著一碟鹹菜,桌底下膝蓋碰著膝蓋。陽光從食堂的窗戶照進來,落在桌面上的粥碗裡,泛著一層亮晶晶的油花。日子好得像假的,像一塊薄冰,底下是暖的,她不敢踩太重。

  那天下午她路過維修組門口的時候往裡看了一眼。陳念正蹲在一台機器前面拆零件,手裡攥著扳手,低著頭。她沒進去,站在門口看了兩秒。他擰螺絲的動作不太對——扳手在螺帽上滑了一下,脫了手,磕在旁邊鐵架上,咣當一聲。他愣了一瞬,低頭撿起來,重新對準,又滑了一下。第三次才擰上。

  她把這一幕看在眼裡,但沒有立刻多想。

  傍晚回家,他已經先到了。她把工裝脫下來掛在門後,他端著搪瓷缸遞過來,裡面是紅糖水。她接過來喝了一口,甜。她坐在床沿上,他蹲在地上收拾白天散落的乾草屑,把掃攏的碎草裝進簸箕里倒出去。

  「你今天修機器累不累?」她問。

  「不累。老樣子。」

  「我看到你了。」她說,「下午路過維修組。」

  他蹲在地上的動作停了一拍,很快又恢復了:「哦。那會兒在修一台舊機器,螺絲鏽住了,擰不動。」

  她沒有追問。她把搪瓷缸放在桌上,走過去蹲在他旁邊,從他手裡接過掃帚,把牆角最後一撮乾草掃進簸箕里。兩個人蹲在一起,肩膀挨著肩膀,誰都沒再說話。

  那天晚上睡覺的時候她做了一個夢。夢到陳念走在前面,她跟在後面,中間隔了好幾步。她喊他,他聽不見,繼續走。她跑起來,追上去想拉他的袖子,手伸出去抓了個空。他消失了,前面是一條空空的土路,路兩邊的槐樹葉子落了一地,沒有人。

  她猛地醒了。陳念還躺在她旁邊,面朝牆,呼吸很輕。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後背,隔著薄衫能摸到他的肩胛骨。她在黑暗裡把手指貼在他的脊背上,感受著他呼吸的起伏。

  第二天中午吃飯的時候,他端粥過來的動作慢了。她把粥碗接過來的時候看到他的手指微微發顫,極輕微的,像一陣風吹過麥穗。他低頭夾鹹菜,夾了三下才夾起來一根。她把那碟鹹菜端過來,夾了兩根放進他碗裡:「你手怎麼了?」

  「凍的。」他說,「今天維修組那個水池子冷水沖零件,手泡久了。」

  她看了他一眼。現在是夏天,自來水是溫的。但她沒有問出口。她低頭喝粥,心裡那根弦被什麼東西撥了一下,發出嗡嗡的餘響。

  下午她提前收工,繞到維修組看了一眼。他正背對著門口蹲在地上擰螺絲,旁邊沒有水池。她站了一會兒,退開,回了宿舍。

  那天傍晚她燒了熱水端到他面前,蹲下來把他的手按進熱水裡泡著。他愣了一下:「幹什麼?」

  「泡手。」她說,「不是說凍的?泡熱了就不抖了。」

  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被她按在水裡,手指慢慢舒展開。水汽升上來,撲在他的臉上,他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:「念秋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別擔心我。我就是前兩天沒睡好。」

  她把他的手指從水裡撈出來,用布巾擦乾,一根一根擦,像在擦一件容易碎的東西。他沒有掙扎,就那麼坐在床沿上,任她一根一根地擦。

  那天夜裡她又醒了一次。他側躺著,面朝牆,一隻手搭在枕邊。她在他呼吸的間隙里聽到了一聲極輕的呼氣聲,像在忍著什麼。她的手指在他後背的上方停了一下,沒有落下去。她把手收回去,閉上眼睛,假裝睡著了。

  第二天上班的時候她跟李桂芬提了一句:「你最近看到陳念了嗎?」

  李桂芬頭也沒抬:「天天見。來食堂吃飯的時候。」

  「你覺得他臉色怎麼樣?」

  李桂芬終於抬頭了,看了看她,把聲音壓低了一點:「你發現了?」

  「發現什麼?」

  李桂芬放下手裡的活,湊近了一點:「昨天下午他在後勤走廊那兒站了一會兒。我路過的時候跟他打了個招呼,他應了一聲,聲音不對——像是剛吐過的。」她拍了拍沈念秋的手背,「我不該多嘴。但你留意著點。」

  沈念秋站在縫紉機前面,手指搭在機頭上。她點了點頭:「嗯。我知道了。」

  那天中午她比平時早去了食堂,躲在門口看著陳念走進來。他從走廊那邊走過來,步子正常,姿態放鬆,走到窗口打了兩碗粥,端著往角落走。但他在放碗的時候手腕抖了一下,粥灑出來一小片,濺在桌面上。他低頭看了看,沒有擦,坐下了。

  她走進去,坐下來,把粥碗端過來。他抬頭看她,彎了一下嘴角:「今天來得早。」

  「嗯。餓得早。」

  她低頭喝粥,沒有看他。她心裡那根弦已經繃起來了,但她沒有鬆手。她喝了兩口粥,把他面前灑在桌面上的那一小灘粥漬用袖子擦掉了。他看了她一眼,沒有說話。

  那天夜裡他睡熟之後,她沒有睡。她側躺著,面朝他的後背。在黑暗裡,他的呼吸沉而均勻,但她盯著他的後腦勺看了很久。那裡有一道看不見的疤,藏在頭髮里。她以前覺得那道疤已經好了,好了就沒事了。但現在她不太確定了。

  她把手指輕輕伸過去,隔著薄衫,貼在他的後背上。他的呼吸平穩,像一條安靜流淌的河。她貼著那平穩的呼吸,不敢用力,怕驚醒他,也怕驚醒自己心裡的那點猜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