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還沒亮透,陳念就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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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動作極輕地從床板上挪下來,把沈念秋搭在他腰上的手慢慢移開,塞進被子裡。她翻了個身,臉往枕頭裡埋了埋,沒醒。他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,暮色里只能看到她縮成一小團的輪廓和散在枕頭上的頭髮。他把門輕輕帶上,出去了。
早上的空氣涼,帶著露水的潮氣。他往鎮上走,走得很快,快到幾乎是在趕路。土路兩邊的草葉上掛著露珠,打濕了他的褲腳和鞋面,他也沒在意。路過供銷社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,門還沒開。他在門口站了兩秒,然後繼續往前走。
衛生院在鎮子西頭,一棟灰磚平房,門口掛著白底紅字的木牌子。門已經開了,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,混著舊木頭和灰塵的氣息。
掛號處的窗口坐著一個中年女人,頭也沒抬:"看什麼?"
"頭疼。"他說,"頭暈。"
"掛內科。三毛錢。"
他掏了錢,拿到一張薄薄的掛號單,往走廊裡面走。走廊兩側有幾間診室,門半開著,能聽到裡面有人在咳嗽,有人在低聲說話。他找到內科診室,門開著,裡面坐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醫生,戴著老花鏡,正在寫什麼。
他敲了敲門框,老醫生抬頭看了他一眼:"坐。"
他坐下來。老醫生把老花鏡往下拉了拉,隔著鏡框上緣打量了他一眼:"哪裡不舒服?"
"頭疼。"他說,"頭有點疼。有時候會暈。"
"怎麼個疼法?"
"悶悶的。太陽穴附近,後腦勺那一帶。有時候像有人往裡按。"
"什麼時候開始的?"
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:"最近幾天。以前不嚴重,這兩天厲害了。"
老醫生放下筆,站起來走到他身後。他感覺到老醫生的手指撥開他後腦勺的頭髮,按了按某個位置。按下去的時候他猛地縮了一下,疼得整條脊椎都繃緊了。
老醫生收回手,沉默了兩秒:"你以前受過傷?"
他頓了一下:"……去年。後腦勺磕過兩次。"
"兩次?"
"一次在倉庫,撞在鐵架上了。一次在辦公室,摔在地上又磕了一下。"
老醫生繞回桌子後面坐下來,重新拿起筆,在紙上寫了幾行字,然後抬頭看他,目光跟剛才不一樣了,更深了一些:"你第一次磕完之後,有沒有昏迷?"
"……有。"
"多久?"
"不清楚。可能一兩天。"
老醫生把筆放下,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樑。窗外的晨光從窗戶照進來,把桌上的灰塵照成細細的銀白色。空氣很靜,靜到走廊里其他診室的說話聲都變得很遠。
"小同志,你這個情況,我直說了。"老醫生的聲音放低了,"你第一次磕傷之後顱內應該就有出血。但可能量不大,你自己扛過去了。第二次磕在老傷上面,加重了。現在顱腔裡面可能在慢慢滲血。血積多了就會壓迫腦子,所以你會頭疼、會暈、有時候視野會變窄。"
他坐在那張硬木椅子上,雙手平放在膝蓋上。他的手指頭是涼的,但他臉上沒有表情,像在聽一段跟自己無關的說明。
"能治嗎?"
老醫生沉默了一下。"按現在的條件,只能開一些降顱壓的藥,緩解症狀,不能去根。這個情況要想根治,得去省城的大醫院做手術。但就算是省城——"他沒有說完,但陳念聽懂了。
他坐在那裡,膝蓋上的手指慢慢攥緊了,又鬆開了。
"我還有多久?"
老醫生看著他,目光里有一種見過太多病人之後沉澱下來的沉默。他重新戴上老花鏡,聲音很低:"不好說。可能是幾個月,也可能是幾年。但如果症狀加重了,比如頻繁昏倒、視力下降、說話變得含含糊糊——那就快了。你回去之後不要乾重活,不要彎腰低頭太久。有什麼不舒服及時來。"
陳念點了點頭。他站起來,把掛號單放在桌上,轉身往外走。他走到門口的時候老醫生在後面說了一句:"你要是有家屬,最好讓他們知道。"
他站在門口,沒有回頭:"我知道了。謝謝大夫。"
他走出去。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又湧上來,他走過掛號處、走過候診區的長椅、走出衛生院的大門。外面的陽光已經亮起來了,照在灰磚台階上,白晃晃的。
他沒有立刻走。他在台階上坐下來,兩隻手搭在膝蓋上,看著街上的人來來往往。早晨的小鎮正在慢慢醒來,有人推著自行車過去、有人在路邊鋪子門口倒水、有孩子在巷子裡追著一隻狗跑。陽光照在他後背上,暖烘烘的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不抖了,指甲剪得短短的,指根處長著編草磨出來的老繭。
他在腦子裡把老醫生的話過了一遍。"顱腔裡面在滲血""壓迫腦子""幾個月或者幾年"。他不是怕死。他從小在孤兒院長大,他早就知道人跟草一樣,割了就是割了,沒了就是沒了,沒什麼大不了的。
可他在台階上坐了很久。
他在想沈念秋。她剛沒了父母,雖然那對父母跟她隔了一層,但她的心被人挖走了一塊。她還沒來得及把那一塊補上,他又要走了。他走了之後她怎麼辦?她一個人蹲在牆根底下,誰給她送熱水?誰給她編螞蚱?下雨了誰來接她?她晚上睡不著的時候誰在旁邊的地上鋪著乾草陪她?她的紅紙還在窗戶上貼著,她的草編戒指還套在無名指上。他走了,那些東西怎麼辦?
她會不會像他一樣,半夜醒了躺在床板上,旁邊是空的,一個人盯著天花板,想:我是不是從來就沒有過?
他低著頭,在台階上坐了很久。太陽從東邊慢慢移到正頭頂,他的影子從身後縮到了腳底下。街上的人流變密了又變稀了,最後漸漸空了,午休了,鎮上安靜下來。
他終於站起來。腿有點麻,他扶著牆站了一會兒,然後開始往回走。走到供銷社門口的時候門開著,他進去站了一會兒,最後買了一卷紅紙,又買了一小包糖。他把糖揣進工裝內兜里,紅紙卷好夾在腋下,慢慢往回走。
走到廠區門口的時候他看到沈念秋站在門口等他。她換了一件乾淨的碎花布衫,頭髮重新紮過了,紅珠子垂在耳側。看到他走過來,她先笑了一下,然後走近兩步,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。
"你去衛生院了?"
他站在她面前,看到她眼裡的緊張慢慢從鬆弛變成收緊。他伸手把那捲紅紙遞過去:"去鎮上買了點東西。順便拐了一趟衛生院。"
她沒接紅紙,看著他的眼睛:"怎麼了?"
"醫生說我有點貧血。"他彎了一下嘴角,"讓我多吃點好的。你以後多給我補補。"
她的目光停在他臉上停了幾秒,像是在衡量什麼。然後她伸手接過紅紙,低頭看了看紙卷的邊緣,又抬頭看他。
"你嚇死我了。"她說,"我早上醒了沒看到你,以為你出什麼事了。"
他伸手把她鬢角的碎發別到耳後,碰到了那根紅頭繩:"能出什麼事。我命硬。"
她被他逗笑了,嘴角彎了彎,把紅紙抱在懷裡,轉過身往回走:"回家吧。"
他跟在後面走了幾步,然後快走兩步追上她,走在她左邊。她的碎花布衫被風吹起來,擦過他的手背。他沒有把手縮回去。他把紅紙從她懷裡接過來,自己夾著。
他決定不告訴她。至少現在不說。讓她多開心幾天,哪怕多一個月,多一周,多一天。等她開心夠了,他再想後面的事。他現在唯一能做的,就是多賺點錢攢著,多買點布票糧票留著,把棉被彈厚一點。然後在她完全不知道的時候,把她以後的日子儘量安排好。
他走在她旁邊,嘴角彎著,那撮呆毛在風裡翹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