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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章 後遺症

  婚後那幾天,日子像泡在溫水裡,軟軟的,懶懶的。

  陳念每天早上去上班之前,先在爐子上燒一壺熱水,倒進搪瓷缸里晾著,等她醒來喝。她醒的時候搪瓷缸還是溫的,窗台上那半個歪"喜"字被晨光照著,紅通通的。她把水喝完,起來把被子疊了,掃一遍地上的乾草屑,把他的工裝袖子那截露出來的線頭剪掉。

  白天兩個人各上各的班。午休的時候他總比她去得早,坐在角落那張桌子旁邊等她,面前放著兩碗粥,有時旁邊還多一個窩頭。她坐下來,他把粥推過來,順便把窩頭掰成兩半,大的那半放她碗邊。兩個人不說話地吃完,她收碗去洗,他跟在她後面,走在她左邊,肩膀偶爾擦過她肩膀。

  傍晚下班她先回去,把屋裡收一收。他回來的時候手裡偶爾帶點東西——路邊摘的一把野花、供銷社剩的最後兩塊水果糖、一塊從維修組帶回來的碎布頭,他說"給你縫東西用"。她接過來放進抽屜里,抽屜里慢慢攢了一小堆:碎布頭、草葉子、乾花、幾根沒用完的紅繩。

  晚上兩個人擠在窄床板上。她說熱,他就把薄被掀開一半;她說冷,他就把被子拽回來裹住兩個人。她有時候半夜醒了,能感覺到他搭在她腰上的手,輕輕的,像怕把她壓醒了。有時候他先醒,她還沒醒,她就側躺著,面朝牆,後腦勺對著他。她能從後背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頭髮上、肩上、脊背上,溫的,像冬日午後的太陽。

  她不回頭,但她的嘴角是彎著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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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那幾天她早上起來的時候腰酸,但那種酸是帶著甜意的。她蹲在水池邊洗臉的時候看到自己脖子側面有一點淡紅色的痕跡,她用手指摸了摸,嘴角彎了一下,沒擦。她回屋的時候陳念正在疊被子,看到她進來耳朵紅了,低下頭不看她。她走過去把他疊好的被子抖開重新疊了一遍,指腹輕輕擦過他的小臂,他的耳朵更紅了,但還是沒有抬頭。

  第四天早上,陳念比平時醒得早。

  天還沒亮透,窗戶紙是灰白的。他側躺著,面朝牆,一隻手搭在枕邊。他以為自己是被窗外的鳥叫吵醒的,但下一秒他就知道不是。他的後腦勺在疼,是那種裹住整個頭顱的鈍痛,從頸椎一直延伸到太陽穴,悶悶的、重重的,像有人在裡面塞了一團棉花,還在慢慢吸水膨脹。

  他躺了一會兒沒動。沈念秋還睡著,呼吸勻稱綿長,後背貼著他的胸口。他慢慢把手從她腰上抬起來,轉了個身,面朝牆壁,把後腦勺抵在枕頭上。枕頭軟,但疼沒減輕。他閉上眼數自己的心跳,數到十七下的時候那陣疼過去了,像退潮一樣慢慢散了。他呼出一口氣,翻回身,重新把手搭在她腰上。她動了一下,沒醒。他把自己往她那邊靠了靠,額頭抵著她的後腦勺,感覺著她的溫度。

  那天上班的時候他在維修組蹲在機器旁邊擰螺絲。老師傅鄭師傅說了一句"小陳,你把那個扳手遞給我",他站起來去拿,站起來的時候眼前突然白了一瞬,像有人在他眼前晃了一面鏡子。他的手扶住了旁邊的鐵架子,穩住。就一瞬,白了又恢復了。鄭師傅沒注意到,接過扳手低頭繼續幹活。他蹲回去重新擰螺絲,手指頭有點抖。他把手收回來攥了攥拳,攥緊了又鬆開。

  午休的時候他去食堂,沈念秋已經坐在角落了。他走過去,坐下來,把粥碗推到她那邊。她抬頭看了他一眼:"你臉色不好。"

  "沒睡好。"他低頭喝粥,"做了一個夢,醒了就沒再睡著。"

  "什麼夢?"

  "記不清了。跟修機器有關的。"

  她信了。她把自己的半個窩頭掰到他碗裡,低頭繼續吃。他也低頭吃,把那半個窩頭吃完了。粥咽下去的時候他喉嚨里有一點反胃,他喝了兩口水壓下去了。

  那天下午後腦勺又疼了一次。比早上輕一點,但他蹲在機器旁邊的時候,那陣頭暈又來了。他想站起來,但站起來的時候視線變窄了,像從一條小巷子往外看,兩邊都是灰的。他蹲在原地沒動,等了一分鐘左右,視野慢慢恢復了。鄭師傅在對面喊他:"小陳,幫我把那根管子遞過來。"他站起來,走過去遞管子,步子走得很穩。

  下班回到宿舍,沈念秋正在門口站著把晾乾的衣服疊好收起來。他走過去接過她手裡的衣服,順手把她鬢角那根碎發別到耳後。她抬頭看了他一眼,手摸了一下他的額頭:"你臉有點燙。"

  "今天車間熱。"他說,"鍋爐房那邊開了個出風口,熱風全往維修組灌。"

  她信了。她把疊好的衣服抱進屋裡,他在門口站了一下,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不抖了。他攥了一下拳頭,掌心很乾,沒有汗。

  他回到屋裡坐在床沿上,看著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放進柜子里。她彎著腰,後脖頸的碎發被燈光照得毛茸茸的。她回頭看了他一眼:"明天休息,咱們去鎮上供銷社看看,有沒有好看的布。"

  "行。"

  "買塊紅布,做個門帘。"

  "行。"

  她伸手把窗戶紙上那半個歪"喜"字按平了。他看著她的背影,看著她把那兩個歪歪扭扭的"喜"字調整到正中的位置,心裡想著另一件事。那兩次受傷——倉庫里那一下,劉科長辦公室里那一下——都是腦袋。他以前沒覺得怎麼樣。後腦勺的疤早就好了,太陽穴那塊舊疤也好多年了,他一直以為過去了就沒事了。

  但他後知後覺地想起來——倉庫那次他昏迷過。不止昏迷,他在工具間躺了三天才勉強能站起來。那三天他一直迷迷糊糊,頭重腳輕,但他以為是餓的。現在想想,也許不全是餓的。劉科長辦公室那次,後腦勺又磕了一下。兩下。同一個位置。

  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張開,又合上。指甲剪得短,指根處長著老繭。那隻手不抖了,但他不知道明天會不會抖。

  他想:明天得去一趟衛生院。自己去。不能讓她知道。她剛開心了幾天,他想讓她多開心幾天。如果沒事,那就白跑一趟,回來當什麼都沒發生。如果有事——他還沒想好。等知道了再說。

  她轉過頭來看他,手裡攥著一塊疊好的紅布:"你在看什麼?"

  他彎了一下嘴角:"在看你。"

  "看我什麼?"

  "看我老婆好看。"

  她耳朵紅了,把紅布扔到他臉上,轉過身去疊剩下的衣服。他接住那塊紅布,攥在手裡,布料軟軟的,邊緣裁得齊整。他把紅布貼在臉上貼了一下,她背對著他,但嘴角是彎的。

  他看著她彎腰疊衣服的側影,把那塊紅布慢慢疊好放回她手邊。當天夜裡她睡熟了之後,他把她的手輕輕從自己胸口移開,翻身面朝牆。後腦勺又開始鈍鈍地疼了,像有一條深埋在顱骨里的暗河正在緩慢上漲。他把額頭抵在牆上,閉上眼,沒有出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