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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圓房

  從厂部回來那天下午,沈念秋在宿舍里坐了一會兒,然後站起來,把牆角那個空搪瓷盆端起來,又放下了。

  她轉頭看陳念,他正蹲在地上鋪他那堆乾草,把壓扁的草莖抖開重新鋪勻,晚上還得睡地上。她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開口:"陳念,咱們去買點紅東西吧。"

  他回頭:"什麼紅東西?"

  "喜慶的。"她說,"咱倆剛領證,屋裡一點喜氣都沒有。"

  他想了想,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:"供銷社有紅紙。我去買幾張,剪幾個字。"

  那天下午他跑了趟鎮上供銷社,回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卷紅紙,裁得整整齊齊,邊角還印著金粉。他把紅紙鋪在桌面上,又找了把剪刀,捏在手裡比劃了半天。

  "你會剪嗎?"她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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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"不會。"他說,"但我看過別人剪。大概知道。"

  他低頭剪了一會兒,紙屑落了一桌。剪出來的東西歪歪扭扭的,像一隻半殘的螞蚱。他端詳了一下,自己先笑了:"不像字。"

  她接過來看。紙上剪出來一個大致的輪廓,圓圓的東西。她把紙翻了個面,發現那是一隻半圓的東西,邊緣有鋸齒形的缺口。她把紙對著光看了看,發現那是一個字的輪廓,不太規整,但能看出來。

  "是'喜'?"

  他探頭看了一眼,自己也樂了:"本來想剪雙喜,剪出來只有半個。"

  她沒忍住,笑了一聲。他把那半個"喜"字貼在窗戶上,窗紙外面透進來的光把那半個字襯得紅通通的。他又剪了一個,兩個拼在一起湊成一對,雖然歪歪扭扭的,但是紅的。他又剪了兩張小的,貼在了床頭上方的牆上,兩張並排。

  "今天先貼著。"她說,"明天你再練練,剪個好的換上。"

  他蹲在床頭看著那兩張紅紙,嘴角彎著,耳朵紅著。那兩張紅紙在泛黃的牆面上顯得格外鮮艷,像兩朵剛開的花,又像兩團小小的火焰,在空蕩蕩的房間裡亮堂堂地燒著。

  傍晚的時候她去食堂打了飯回來,兩個人在桌上吃。桌子窄,兩個人面對面坐著,膝蓋碰著膝蓋。她低頭喝粥的時候,看到桌面上的紅紙屑還沒掃乾淨,碎碎的,沾在桌縫裡。

  "陳念。"

  "嗯?"

  "咱們現在是有家的人了。"

  他把筷子放下來,看著她。窗外的天快暗了,窗戶紙上那半個紅色的"喜"字透過來一層暖光,把他的臉映得紅紅的。他看了她一會兒,伸手把她嘴角一點粥漬抹掉了。

  "念秋,你坐過來。"

  她站起來,繞過桌子,在他旁邊坐下來。兩個人並肩坐著,中間隔著一條手臂的距離,他把凳子往她那邊挪了一點,肩膀貼著她的肩膀。

  "念秋。"他叫她名字。

  "嗯。"

  "咱們是夫妻了。"

  她沒說話,但她的手指從膝蓋上抬起來,放在桌面上。他的手慢慢移過來,覆在上面。他的掌心是溫的、乾的。桌面上散落的紅紙屑被他的手指帶了一下,幾片細碎的紅紙落在她的手背上,像極小的花瓣。

  他沒有多說什麼。他把燈吹了。窗外最後一點暮光透進來,把屋子籠進一層暗紅色的薄亮里。她聽到他站起來,聽到他的鞋踩在乾草上的聲音,聽到他的手在床沿上輕輕按了一下。

  她站起來,走過去。黑暗裡她看不清他的臉,但能感覺到他的呼吸,熱熱的,拂在她的額頭上。她伸出手,碰到了他的肩膀——瘦削的,肌肉微微繃著。她的手往上遊了一下,碰到他的後脖頸,他整個人僵了一瞬。

  "念秋。"他的聲音啞了。

  "嗯?"

  "我沒做過。不知道怎麼做。"

  她摸了摸他的後腦勺。他後腦勺的傷疤已經長好了,摸上去只有一道淺淺的凸起。她順著那道凸起往下摸了摸他的脖頸,他的體溫順著她手指傳過來。

  "我也沒做過。"她說。

  兩個人站在黑暗裡,在暗紅色的光里看著彼此。他的眼睛適應了黑暗之後慢慢顯出輪廓——兩道深深的、認真的目光。他伸手碰到她的肩膀,停頓了一下,像是在確認她會躲開。她沒有。他的手滑下去,觸到她的腰側,猶豫著。

  "你……躺下。"她說。

  他慢慢坐下來,躺下去。乾草在身下沙沙響,他的手臂墊在後腦勺底下,仰面躺著。她跪在他旁邊,俯下身去看他的臉。暗紅色的光里他的輪廓像一幅沒幹透的畫,睫毛的陰影投在顴骨上。

  她低頭,額頭碰著他的額頭。他的鼻尖碰到她的鼻尖,她的呼吸拂在他嘴唇上。她小聲說了一句:"陳念。"

  "嗯?"

  "你閉上眼睛。"

  他閉上了。他閉上眼睛之後整個人放鬆了一些,緊張從肩膀退下去。她看著他閉著眼躺在黑暗裡的樣子,瘦削的、乾淨的、眉頭微微鬆開的。

  她低下頭,嘴唇碰了碰他的嘴唇。他猛地睜開眼睛,又閉上了。他的嘴唇是乾的,微微張開,她感覺到他的呼吸從嘴唇之間穿過來。他的手掌從她腰側滑到她背上,輕輕按著她,像是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。

  她沒有教他,她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。兩個人都生澀笨拙得像兩隻第一次碰到對方的小獸,試探著靠近,試探著碰到彼此最柔軟的角落。他翻身的時候手肘碰了一下牆,悶響一聲,她笑了。他也不說話,只是把臉埋進她的頭髮里。

  後來燈重新亮起來的時候,窗戶紙上那半個紅"喜"字還在,透過薄薄的窗紙透進來一團暖融融的紅光,把屋頂染成一種暗沉的粉。乾草從床板邊緣掉下來幾根散落在地上,桌面上紅紙屑被風吹到了牆角。

  她側躺著,後背貼著他的胸口。他的手搭在她腰上,手指鬆鬆地攏著,像怕把她捏碎了。他的呼吸貼著她的後頸,一下一下的,慢慢的,像剛學走路的孩子終於站穩了。

  "念秋。"他聲音又低又啞。

  "嗯。"

  "你疼不疼?"

  她閉著眼睛,嘴角彎了一下:"不疼。"

  "你臉是紅的。"

  "沒開燈你也能看到?"

  他沉默了一會兒:"我猜的。"

  她把手伸到背後,碰到了他的手腕。她輕輕握了一下,就像握住了一根草莖。他說:"明天我再去買點紅紙。多買幾張。把窗戶都貼上。"

  "那還能看見外面嗎?"

  "不用看外面。"他說,"外面不好看。屋裡好看。"

  她沒有回答,但她把他的手從腰上往上拉了一點,讓他的掌心貼在她心口的位置。他的掌心貼著她的心跳,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。窗外有蟲鳴,夏天的夜晚安靜而漫長。在寂靜中,她慢慢睡著了。

  第二天早上她醒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。她動了一下,腰酸得像被人拆開重新裝了一遍。她輕輕嘶了一聲,側過身看他。陳念已經醒了,正坐在床沿上看著她。他的眼睛有點紅,像一晚上沒睡好,但嘴角彎著,酒窩裡盛著早晨的光。

  "你醒了?"他把搪瓷缸端過來,"給你倒了熱水。"

  她撐著床板坐起來的時候腰又酸了一下,她皺著眉:"……疼。"

  他耳朵紅了,趕緊低頭。她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:"不是怪你。就是……酸。"

  他低頭笑了一下。她又看了看窗戶上那兩張歪歪扭扭的紅紙,早晨的光把"喜"字照得透亮,邊緣翹起了一點。她想,那就是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