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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章 餘燼

  沈念秋在床上躺了兩天。

  準確地說,是在陳念宿舍的床板上躺了兩天。她沒怎麼睡,也沒怎麼吃,大部分時間側躺著,面朝牆,盯著牆面上裂縫的形狀。有時候閉一會兒眼睛,有時候睜著,耳朵里能聽見外面鍋爐房的哨聲、遠處車間的機器聲、走廊里有人走過的腳步聲。所有的聲音都隔了一層,像隔著水聽岸上的動靜。

  陳念白天去上班,中午端飯回來放在桌上,她有時候起來吃兩口,有時候沒動。他不催,把涼了的粥端走,下午換一碗溫的放在原處。晚上回來他鋪開舊工裝睡在地上,乾草在身下沙沙響。她聽著那個聲音,知道他在,她閉著眼睛也能感覺到他的方向,連呼吸的節奏都聽得出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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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但她睡不著。

  她翻了個身,眼睛盯著天花板,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一些畫面。那些畫面是原主留給她的——一個從小在紗廠院子裡長大的女孩的童年。她像看電影一樣看著那些畫面在黑暗裡亮起來,一幀一幀的。

  母親的手。細細的手指,戴著頂針,在燈下縫衣服。父親坐在旁邊的藤椅上,端著搪瓷缸喝茶,偶爾抬頭跟母親說兩句話。女孩趴在桌子邊上寫作業,鉛筆尖在紙上沙沙響。窗台上放著一盆茉莉,夏天的晚風從窗口吹進來,香氣淡淡的。

  還有一個畫面是跟母親站在院子裡。那天下著雨,雨不大,細細的,像粉末一樣飄下來。她那天穿了一件鵝黃色的碎花裙子,站在母親面前,仰著頭。母親彎腰給她系扣子,手指碰到她下巴的時候,她笑了一下,她也跟著笑了一下。那件碎花裙子早就沒了,但那天的雨她記得。

  這些記憶像隔著一層毛玻璃——她知道那是別人的童年,可那些畫面到她眼前的時候,她心裡某個地方一揪一揪地疼。她上輩子沒有這些。孤兒院的天花板、牆角的霉斑、冬天空蕩蕩的床、沒人喊她的名字。她從來不知道在燈下寫作業的時候旁邊有人坐著是什麼感覺,不知道自己伸手的時候有另一隻手會接住。

  還有那個畫面——父親從外面回來,手裡攥著一個紙包放在桌上。紙包拆開來,是一小包水果糖,七八顆,用白紙裹著,紙面上洇出糖的油印。他不像工人家庭那樣只捨得給孩子一顆,他給她一包——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,一個紗廠老闆能給女兒的最好東西,不過就是糖比別人多幾顆、衣服比別人多一件。他每次從外面回來,手裡總帶著什麼。有時候是一小包糖,有時候是一截新頭繩,有時候是幾張沒用的郵票。東西不大,但那個"帶東西回來"的習慣本身比東西更重。他每天回家的時候,口袋裡總有東西是給她的。

  原主的記憶里沒有母親被帶走的畫面——她那天昏過去了。她知道父母不見了,知道院子封了,知道她得一個人活下去。但那些日常的畫面還在:母親縫衣服、父親帶糖回來、夏天的茉莉、冬天的爐火。一段一段地亮起來又暗下去,像一截燒了又滅的蠟燭,淌下來的蠟油把她的心口糊住了。

  她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枕頭上有陳念的氣味——乾草和肥皂混在一起的,淡淡的。她在那個氣味里閉上眼睛,沒有哭,只是蜷在那兒,像一粒落在地上的種子,埋進土裡了,卻又被什麼東西拽回來。

  那些記憶不是她的,可那些記憶給她的痛是真的。她上輩子沒有人等過她。可她知道有人等過這副身體——在門口的台階上、在院子的槐樹底下、在燈下。她只是來得太晚了,晚到人已經不在了,只留給她一疊發舊的畫面。

  第二天早上,她從床板上坐起來了。她從牆上收回目光,側過身來看陳念。他躺在地上的乾草堆里,一條手臂枕在腦後,另一隻垂在床板邊緣,像是隨時準備接住什麼。她伸手碰了碰他垂在床沿的手指頭,他立刻醒了,手翻上來握住她的。

  "你手涼。"他說。

  "嗯。"

  "要不要喝點熱的?"

  "不用。"她把他手指攥緊了,"我跟你商量個事。"

  他坐起來了。舊工裝從肩頭滑落下去,他也沒管,就那麼盤腿坐在地上仰頭看她:"你說。"

  "我爸媽的事,錢廠長說公函上寫了,後事已經由接收單位處理了。我得去問一下具體是怎麼處理的,骨灰在哪。"

  他看了她一會兒,然後說:"我陪你去。"

  去厂部的路上她走得很慢。她腦子裡反反覆覆想著那疊畫面——母親的手、父親的糖、窗台上的茉莉。她不是原主,可她已經做了幾個月的沈念秋。原主的記憶慢慢變成她自己的——那些模糊的畫面開始清晰起來,像一張舊照片被重新沖洗過,邊緣清晰了,色彩也出來了。她知道母親的手指碰到她下巴的時候是什麼觸感,知道父親叫"念秋"的時候尾音是往上翹的。那些觸感和聲音都留在她的身體裡了。

  所以她決定去問。不問的話,那些記憶就永遠懸在一個她不知道的地方。她可以不接他們回來,但她得知道他們在哪。

  錢廠長在辦公室,看到沈念秋走進來的時候,他先看了看她的臉色——白,瘦,但站得直。她站在辦公桌前,兩隻手垂著,聲音平:"錢廠長,我想問一下我父母的具體後事安排。"

  錢廠長點了點頭,像是早就料到她會來問。他從抽屜里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,比上次那個薄一些,放在桌面上。

  "市里民政部門轉來的材料。你父親的遺體在接收單位就近火化了。你母親是接到通知後病故的,也在同一家醫院處理了後事。兩份骨灰目前寄存在市郊的永安公墓骨灰堂。"

  他打開信封抽出一張紙,上面蓋著公墓的章,寫著骨灰寄存的編號和位置。

  "你要去領的話,拿著這張寄存憑證,去公墓辦手續就行。單位幫你開介紹信,你去的時候帶上。"

  沈念秋站在辦公桌前,目光落在那張寄存憑證上。白紙黑字,寫著父親的名字、母親的名字、寄存的日期、骨灰堂的編號。她的目光從"沈仲平"三個字上面慢慢移到"潘玉蘭"三個字上面,停了一會兒。那是兩個她只在記憶里見過的名字——在原主的記憶里,他們喊她"念秋",聲音輕輕柔柔的。她以前覺得那些記憶跟她沒關係,可這一刻,她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了胸口底下某個位置酸了一下,像有人拿一根很細的針輕輕刺穿了一層薄膜。

  "錢廠長,"她開口了,聲音不大,"我要是不去領呢?"

  錢廠長把老花鏡摘下來,看著她。他的目光里沒有催促,也沒有催促之外的東西,只是像在確認她這句話是認真的。

  "不去領的話,骨灰在骨灰堂暫存,不收費。什麼時候你想去領了,拿這張憑證去就行。不會銷毀,也不會挪動。寄存在那兒的東西,按規定是永久保留的。"

  永久保留的。她心裡悄悄地鬆了口氣。

  她沒有伸手去拿那張憑證。她站在辦公桌前,站了一會兒,然後說了一句:"錢廠長,這張憑證我暫時不取。"

  錢廠長沒有多問。他把憑證收回信封里,重新放進抽屜:"行。你什麼時候想要了,隨時來找我。我讓人給公墓那邊打個招呼,讓他們知道家屬知情。"

  沈念秋點了下頭,轉身往外走。陳念跟在她身後出了辦公室,兩個人在走廊里並肩走了幾步,她停下來。

  "念秋?"

  "我沒去拿。"她說。

  "嗯。"

  "我不是不想。我是……"

  她說不下去了。她靠在走廊的牆上,眼睛看著窗外的天。夏天的天藍得發白,沒有雲,像一塊曬得太久的布。她看著那片天,在心裡想著:"我腦子裡有些畫面,不是我的。是她——原來的沈念秋——留下來的。她記得她爸每次回家都帶東西。一小包糖、一根頭繩、幾張郵票。東西不大,但他每天都帶。我記得她——我每次看到那些畫面都覺得……我好像也在等。"

  她轉過臉來看他。陽光從窗戶斜著照進來,他的臉在光里被勾出一道細細的輪廓,瘦削的顴骨,抿著的嘴角,那撮呆毛翹著。他站在她旁邊,伸出一隻手搭在她手臂上,輕輕握著。

  "我記得有一天下雨,她媽給她系扣子。她穿了一件鵝黃色的碎花裙子,站在院子裡,她媽蹲下來,手指碰到她下巴的時候,她笑了。"她停了一下,又說"我每次想起來這個畫面,都覺得那件裙子好像是我穿過的。那個人蹲下來的時候,那個感受像是我的。可我明明不是。"聲音輕得聽不清在說什麼

  她低下頭。她不是沈念秋,可沈念秋的童年壓在她心口上,太重了。那些記憶像一袋子散了的珠子,她一顆一顆撿起來,有的滾遠了,有的還留在地上。她不知道哪些該撿,哪些不該。但它們都在那裡。

  "我想留著他們。不一定是骨灰。就是那個地址。我知道他們在哪兒就行。以後……等以後我日子過好了,我再去看他們。"

  陳念的手指在她手臂上輕輕收緊了一下。他沒有說話,但她能感覺到他拇指在她手背上來回蹭了一下。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:"行。到時候我跟你一起去。我給他們編兩個花圈,草編的,比紙的結實。永永遠遠不散架。"

  她低了一下頭,嘴角彎了一點點。她伸手拉住了他的手:"走吧,回去。我餓了。"

  他愣了一下,然後跟上來了。兩個人在走廊里並肩走,拐過彎,走進夏天午後的陽光里。她攥著他的手往前走,步子比來時輕了一點。陽光落在她後背上,把她的影子投在面前的地上。她想,那張憑證她沒拿,但那個地址她記住了。永安公墓骨灰堂,第七排,第三層,左起第二個格位。

  她可能不會很快去,但她知道它在哪兒。就像她知道她有一個家,在陳念的宿舍里,床板窄窄的,窗戶紙糊了兩層,夏天熱冬天冷。但她每天回去的時候,有一個人的心跳在等她。她不記得自己被人等過,但現在她知道了。

  她攥緊了他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