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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章 忘記過去

  那包糖放在枕頭上,草紙被攥出了幾道深深的褶印。床沿窄,兩個人腿碰著腿,誰都沒動,保持著剛才的姿勢。沈念秋的手被他握著,手指頭被包在他掌心裡,從冰涼慢慢變得溫熱。

  屋裡的光線從窗口斜斜地照進來,在地上切出一塊方形的光影。夏天午後的塵埃在光柱里浮著,慢慢地、緩緩地,像日子本身在呼吸。

  沈念秋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。她的手指細長蒼白,指根上套著那枚草編的戒指,草莖在光底下泛著淡金色的紋理。他的手比她小一圈,指節粗大,有編草磨出來的繭子,指甲剪得短短的,但洗得乾淨。兩隻手的膚色一個淺一個深,像兩截不同木料拼在一起的東西,歪歪扭扭,但合上了。

  他在她身邊坐了很久。她沒說話,他也沒催。那隻搭在她手背上的手輕輕地攥著她的手指,像是攥著一件怕被風吹走的東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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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"念秋,"他開口了,聲音低低的,像怕吵到窗外午睡的蟬,"你剛剛說,你原來的家一丁點都不剩了。"

  "嗯。"

  "我也是。"

  她抬起頭看他。他的側臉在光里被勾出一道細細的輪廓,瘦削的顴骨,抿著的嘴角,那撮呆毛從額前翹出來,像一小撮來不及熄滅的火苗。她看著他的額頭,看著他頭髮底下那道淺粉色的疤——那是她親眼看著他磕出來的。

  "我小時候的事,大多記不起來了。"他說,聲音很平,像在說一件別人的事,"五歲之前的什麼都不記得。孤兒院的人說,我剛去那會兒搶吃的,跟別的孩子撞在一起,頭磕在牆角的磚上,流了好多血。後來燒了三天,醒了就什麼都不記得了。"

  他說著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左側太陽穴的位置,頭髮蓋著的那個地方。"這底下有一道疤,比後腦勺那個還老。就是在孤兒院磕的。院長說,那一下之後我就成了個沒有過去的人。不記得爹媽長什麼樣,不記得自己從哪兒來,不記得有沒有兄弟姐妹。連自己原來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。"

  他放下手,嘴角彎了彎,像在笑一件跟自己無關的舊事:"陳念這個名字,是孤兒院的老師給起的。她說'念'是希望我記得什麼,但我什麼都沒記住。她就說,那你就念著以後會有人來找你吧。"

  沈念秋的手指在他掌心裡蜷了一下。

  "後來也沒人來找我。"他說,"我在孤兒院待到十四歲,被分到廠里。那之前天天有人盼著能被領走。我旁邊床那個男孩被人領走那天,把一顆水果糖藏在枕頭底下留給我。我揣了那糖三天沒捨得吃,後來化了,粘得滿兜都是。"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,手裡捏著她的手指頭,聲音低下去,"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覺得,有人在走之前還想著我。"

  她低頭看著他握住自己手指的手,指節粗大,指甲剪得齊整,指根處長著一層老繭。他的手指握著她的手指,沒有刻意用勁,但每根手指都貼緊了她的皮膚,像在說"我在這裡"。

  "念秋,我沒有過去。孤兒院的老師說我忘了五歲以前的事,那幾年好像被齊根斬斷了,連個影子都沒留下。我不記得有沒有人抱過我,不記得有人給我餵過飯。我有時候半夜醒了,躺在床上想,萬一我以前也有個家呢?我小時候也有人喊過我的名字。但我什麼都想不起來。"

  他把她的手抬起來,嘴唇輕輕碰了碰她無名指上那枚草編戒指。溫熱的觸感順著草莖的紋理滲進皮膚底下,像一句話還沒說出口就先落在了那裡。

  "所以你現在不用怕,"他說,"你爸媽走了,你以前那個家沒了。但你還有一個我。我也沒有家,咱倆湊一起就是家了。從今天起,我每天早上給你打熱水,中午跟你一起吃飯,晚上等你下班。冬天給你焐腳,夏天給你扇風。你冷了有我,你餓了我有糧票。你高興了有人陪著笑,你難過了有人蹲在旁邊陪著蹲著。"

  他頓了頓,聲音輕下來:"我沒有過去的家,但以後的家裡有你。這就是我的過去了。"

  沈念秋坐在床沿上,手指被他握著舉在他嘴唇邊,草編戒指被他的呼吸呵得微微發潮。她看著他低著頭、嘴唇貼著那枚草戒指的姿勢,那撮呆毛從他額前垂下來擋著眼睛。她伸手把那撮頭髮撥開了,露出他濕潤的眼睛。

  "陳念。"

  "嗯。"

  "我也是。以後的家裡有你。"

  她的視線落在他太陽穴的位置,她第一次知道那兒還有一道更早的疤,比後腦勺那道還要深。她看到那圈紅繩了——之前一直被他衣領遮著,剛才他低頭的時候從領口滑出來一截,細細的,暗紅色,被汗和皮膚磨得褪了色,邊角起了毛。

  她指了一下那根紅繩:"這是什麼?"

  他低頭,把那根紅繩從領口裡面拉出來。繩頭上繫著一枚舊的銅錢,磨得光滑了,上面的字幾乎看不清了。銅錢中間穿繩的方孔被磨圓了邊,像被人摸了很多很多年。

  "不知道。"他說,"醒來就在脖子上了。孤兒院的老師說,可能是身上原來帶的。但我不記得是誰給我系的了。"

  他的拇指在銅錢面上摩挲了一下,動作極輕極快,像做了無數次。"以前在孤兒院冷的時候,我就攥著它。睡著了也攥著,醒了手心裡一個印子。也不知道為什麼,就覺得攥著它,好像有什麼東西在。"

  沈念秋伸出手指,輕輕碰了一下那枚銅錢。涼的,被他的體溫捂涼的,邊緣光滑如石。她把銅錢翻過來看了看,背面好像有一些磨得幾乎看不清的痕跡,但她看不清。她沒有多問,只是把銅錢輕輕放回他掌心裡,合上他的手指。

  "你留著它。"她說,"萬一有人記得這枚銅錢,以後會順著這個找到你。"

  陳念低頭看了看自己合攏的手掌,嘴角彎了彎:"誰會記得一枚銅錢。"

  "有人會。"她說。

  她沒有說更多。她把額頭靠回他肩膀上,聽著他胸腔里的心跳聲,一下一下的。那枚銅錢被他攥回了掌心裡,紅繩垂在手背上,繩尾細細的,在午後的光里投下一道暗紅色的影子。她記住了它的樣子——圓形,磨得發亮,方孔邊緣有一道淺淺的磨損痕跡,像被人用手指反覆捻過成千上萬次。

  窗外的蟬又叫起來了。夏天的午後長得沒有盡頭,光從窗戶紙透進來,把兩個人扣在一起的手照得透亮。她靠著他坐著,心裡想著那枚銅錢。

  萬一有人真的記得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