領證那晚,沈念秋沒回自己宿舍。
陳念把他的床讓給她睡,自己在地板上鋪了一層乾草,又墊了兩件舊工裝,將就了一宿。後半夜她醒了,從床上探下頭看他——他側躺著蜷成一團,乾草在身下沙沙響,那撮呆毛從枕頭上翹出來。她看了他一會兒,輕手輕腳下了床,把自己那件改過的工裝蓋在他身上。
他動了一下,沒醒,手指在工裝邊緣攥了一下,又鬆開。
天蒙蒙亮的時候陳念醒了。他坐起來,看到自己身上蓋著她的工裝,耳朵先紅了。他抬頭找她,她蹲在門口繫鞋帶,聽到動靜回頭看了他一眼。晨光從門縫照進來,落在她側臉上,她嘴角彎了一下。
"醒了?"
"醒了。"
兩個人蹲在門口的水池邊洗臉。水涼,她潑了一把在臉上,他把布巾遞過來,她接了擦乾。她把頭髮重新紮了一下,紅珠子垂在耳側,草編戒指還套在無名指上。蹲在她旁邊刷牙的陳念把牙刷從嘴裡拿出來,看著她無名指上那枚戒指,含著一嘴沫子彎了彎嘴角。
"今天買糖去。"他含含糊糊地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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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廠里到鎮上供銷社要半個多鐘頭。兩個人走在土路上,他走在她左邊,胳膊偶爾碰到她的胳膊,碰到就停一下再分開。露水打濕了兩個人的褲腳,粘了些許草屑,誰都沒在意。
供銷社門口排了兩三列人。陳念擠到賣糖果的櫃檯前,把糧票和錢遞進去:"要一斤水果糖。"
營業員稱了一包,用草紙包好,紮上紙繩。他接過來捧在手心裡,小心翼翼地放進口袋。糖塊隔著草紙和布兜,貼著他的大腿,紙包的稜角微微硌著皮膚。
出來的時候他掏了一顆糖剝開紙,遞到她嘴邊。她張嘴接了,糖是硬的,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開。她把糖含在左邊腮幫子裡,右邊嘴角彎了一下。
"甜嗎?"
"甜。"
他又剝了一顆塞進自己嘴裡,糖塊咯嘣咬碎了,含含糊糊地說:"回去分給車間的人。吳大姐、趙主任、老周、李桂芬、劉姐。"他數著手指頭,"一人3顆,剩下的給你。"
她沒答,含著糖走在他旁邊。那顆糖含了一路,到廠門口的時候化到最後一點,她抿了抿嘴角。
兩個人剛進廠門,迎面碰上了李桂芬。李桂芬看到他們就笑了:"喲,領證了?"
"領了。"陳念從兜里摸出3了我的顆糖遞過去,"桂芬姐,給你。"
李桂芬接了,剝開塞進嘴裡,含含糊糊地說:"恭喜恭喜。"她嚼了兩下咽了,臉色突然變了,收了笑。她伸手拉了一下沈念秋的袖子,壓低聲音:"念秋,你去趟厂部。錢廠長找你,一早就讓人來問過你兩回了。"
沈念秋嘴裡的糖味還沒散盡。她看了李桂芬一眼,李桂芬的目光閃了一下,沒有多說,拍了拍她胳膊就走了。
她轉身往厂部走。陳念跟在她旁邊,手裡還攥著那包糖,沒來得及給出去的幾顆在紙包裡面嘩啦響。
錢廠長辦公室的門開著。沈念秋走到門口敲了門框,錢廠長抬頭看到她,先沒說話,把手裡的煙按滅了。
"小沈,你進來。"他看了看她身後的陳念,"小陳也進來吧。"
兩個人走進去。錢廠長從桌面上拿起一個牛皮紙信封,沒有立即遞過來。他看了沈念秋一眼,聲音放慢了,像在斟酌用詞:"今天早上市里來的公函。"他把信封在手裡轉了一下,"你父親沈仲平,上個月在勞動改造期間出了事故。搶救無效。"
沈念秋站在那裡沒有動。她聽到"上個月"的時候腦子裡轉了一下——上個月她在幹什麼?她在鎖邊車間踩縫紉機,跟陳念在食堂吃飯,蹲在牆根底下看他編草編。上個月她還活著。
"你母親潘玉蘭,"錢廠長繼續說,"接到通知之後,身體垮了。三天前也……走了。公函上說,後事已經由接收單位處理了。"
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過來。"你父親紗廠的舊帳,市里已經結了。你父母的事,公函都寫清楚了。你節哀。"
辦公室安靜了一會兒。陳念站在沈念秋旁邊,手裡的糖包被他攥緊了,草紙發出窸窣的聲響。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包糖,把它放進自己兜里,然後伸手碰了一下沈念秋的袖口。
她沒有動。她站在辦公桌前面,眼睛看著桌面上那個牛皮紙信封,沒有去拿。她的臉上沒有表情,嘴唇微微抿著,像在數什麼。她從頭到尾沒有問"他們是具體怎麼死的","後事怎麼處理的"這類話,她甚至連"謝謝廠長"的聲音都平穩如常。
陳念的指尖輕輕碰著她的袖口。他能感覺到她的手臂在袖管里是硬的,像一根繃緊的舊皮筋。他往前挪了半步,手指從她袖口滑到她手背上,輕輕搭著。
"念秋。"他叫她名字。
她終於動了一下。她把那個牛皮紙信封拿起來,沒有拆開,夾在臂彎里。她朝錢廠長點了點頭:"謝謝廠長。我回去看。"
她轉身往外走。陳念跟在她身後,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錢廠長一眼——錢廠長已經把煙重新點上了,沒看他們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來。
沈念秋走出厂部大樓的時候站住了。她站在台階上,午後的太陽照在她臉上,她眯了一下眼睛。臂彎里那個牛皮紙信封是涼的、硬的,邊緣割著她的臂膀。
陳念站在她身後一步的地方,沒有說話。他看到她攥著信封的手指在微微發顫,從指根到指尖,像風裡的一片葉子。
"念秋,"他又叫了她一聲,聲音放得更輕了,"你哭出來。"
她沒哭。她站在台階上,把那個信封舉起來擋了一下太陽。太陽透過牛皮紙射過來,暗黃暗黃的光。她看了幾秒鐘,把信封放下來,轉頭看他。
"陳念,我爸媽不在了。"
"嗯。"
"一直不在。"她說,"從我過來那天起,他們就不在了。我只是今天才知道。"
他聽不懂"過來"是什麼意思,但他聽懂了後面那句。他往前上了一步,站在她面前,伸手把她臂彎里那個信封拿下來放在自己兜里,然後把那包糖掏出來,拆開紙包,從裡面拿出一顆糖剝了,遞到她嘴邊。
"先吃顆糖。甜的。"
她低頭看著那顆糖。白色的硬糖,包著一層薄薄的糯米紙,在太陽底下泛著微光。她張嘴接了,糖含進嘴裡,甜味慢慢化開,混著一股酸澀從喉嚨里泛上來,嗆得她眼睛紅了一下。
她抬手用袖口擦了一下眼睛。陳念又剝了一顆塞進自己嘴裡,把剩下的糖重新包好放進兜里,然後伸手拉住了她垂在身側的手。
"走,回家。"
她被他牽著往前走。步子邁得很慢,但一步沒停。兜里那顆糖還在嘴裡化著,甜味一點一點淡下去,最後只剩下一點隱隱的澀。她含著那點澀味走了一路。
回了宿舍。陳念在她身後掩上門,把那包糖放在枕頭邊。她坐在床沿上,低著頭,手裡攥著一個草編小環在轉,陳念不認識那個,她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。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,把那個舊草環拿出來放在桌上。她手心出了汗,全是濕的。
"念秋,我在這裡。"他說。
她抬頭看了他一眼。她眼底有一層薄薄的水光,糖的甜味還在喉嚨里沒散盡。她把臉側過去擱在他肩膀上,額頭抵著他的鎖骨,沒有哭出聲,只是肩膀微微抖了一會兒。
他的手環著她的背,輕輕拍著。他兜里的糖紙發出窸窣的細響,像風穿過草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