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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章 結婚證

  周一那天下了一場小雨。夏天的雨來得快,上午還晴著天,中午就陰了,雨絲細密地落下來,把水泥地洇成深灰色。沈念秋蹲在車間門口看雨,手搭在膝蓋上,想著今天廠務會已經開了。

  她沒去車間。請假了,鎖邊車間的活托李桂芬替了半天。她蹲在走廊盡頭,雨從屋檐上淌下來,在她面前的泥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。

  陳念也沒去維修組。他蹲在她旁邊,兩個人隔著半臂的距離,看著雨從屋檐上落下來。他沒說話,也沒問她緊不緊張。他只是蹲在那裡,肩膀挨著她的肩膀,把她晾在雨里那隻手拉過來,放在自己膝蓋上攏著。

  下午兩點多,雨停了。太陽從雲縫裡露出來,把濕漉漉的地面照得反光。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,沈念秋抬頭看過去——吳大姐朝他們走過來,手裡拿著一張紙,走到他們面前的時候先笑了一下。

  "批了。"

  她把那張紙遞過來。沈念秋站起來接了——是一張蓋了紅章的介紹信,上面印著"茲介紹我廠職工陳念同志與沈念秋同志辦理結婚登記手續",末尾廠務會的章蓋得端正,日期是今天的。

  沈念秋拿著那張紙,低頭看那枚紅章看了好幾秒。紅色的油墨嵌在紙面上,被窗外的光照著,亮晶晶的。

  "吳大姐,謝謝您。"

  "不用謝。"吳大姐拍了拍她的手,"廠務會上我把你們的情況說了,老周也幫了幾句腔。劉科長沒說話。"她頓了頓,補了一句,"他沒反對。"

  他沒反對。這意味著那張介紹信拿到了。紅章蓋了,廠務會批了,系統里的門開了。沈念秋把那張紙疊好放進兜里,手指按在疊好的摺痕上按了兩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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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她轉頭看陳念。他還蹲在地上,抬頭看她,手裡還攥著一根草葉子——不知道什麼時候掏出來的,但沒在編,就那麼攥著。他的表情像是在笑,又像是沒笑出來,嘴角的弧度已經扯開了,但眼眶裡有點亮晶晶的東西。

  她朝他伸了一隻手:"起來。走。"

  他攥著她的手站起來。站起來的時候腳蹲麻了,趔趄了一下,她用胳膊撐了他一把。兩個人並肩站在一起,手掌扣著手掌,中間隔著一張疊好的介紹信,在沈念秋的兜里貼著。

  "現在就去登記?"他問。

  "現在就去。"

  從廠里到鎮上婚姻登記處要走四十分鐘。夏天的雨剛停,土路還有點軟,踩上去腳底陷一下又彈起來。陳念走在她旁邊,步子比平時快,走了兩步又放慢等她,等她跟上來了又忍不住快了兩步。

  沈念秋走在他旁邊,手還扣著他的手沒有鬆開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——布鞋,鞋底磨得薄了一層,走在潮濕的土路上能感覺到地氣的涼。

  "念秋。"

  "嗯。"

  "你緊張嗎?"

  "不緊張。"她頓了頓,"你呢?"

  "我緊張。"他說完自己先笑了一下,伸手摸了一下後腦勺的傷疤——已經結好了,碰到的時候有一點點癢,"我剛才蹲在那兒看雨的時候,腦子裡一直在想,要是沒批怎麼辦。想了好幾種。想了以後怎麼辦。"

  "現在批了。"

  "現在批了。"他重複了一遍,像在確認這句話是真的,"我在想另外的事。"

  "什麼事?"

  他看了她一眼,把她的手攥得更緊了一點,不說話。她也沒有追問。兩個人沿著雨後濕漉漉的土路往前走,褲腿被路邊野草上的水珠蹭濕了,洇出深色的印子。

  鎮上婚姻登記處在一棟老房子的一樓,門口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木牌子,玻璃門擦得乾淨。他們推門進去的時候,裡面只有一個辦事員坐在桌子後面,穿白襯衫,戴眼鏡,正在低頭寫字。

  辦事員抬頭看了他們一眼:"辦什麼?"

  "登記。"陳念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,像怕說錯話。

  "介紹信帶了嗎?"

  沈念秋從兜里掏出那張疊好的紙,雙手遞過去。辦事員接過來展開,低頭看了起來。她看到那張紅章的時候目光停了一下,又看了看兩個人的名字,然後抬頭看了看他們。目光從陳念身上移到沈念秋身上,停了兩秒,又收回去看介紹信。

  "兩個人都在紡織廠的?"

  "對。"

  "陳念,沈念秋。"辦事員念了一遍名字,從抽屜里取出兩張表格,"把表填了。填完核實身份,蓋章。"

  兩張表格攤在桌面上,格子細密,姓名、年齡、籍貫、工作單位、家庭成分。沈念秋拿起筆,在"姓名"那一欄寫下"沈念秋",筆尖落在紙面上沙沙響。她寫完抬頭看了一眼陳念——他也正低頭填表,握筆的姿勢不太對,手指攥得緊,字還是歪歪扭扭的,但一筆一畫認真。

  他寫到"籍貫"那一欄的時候筆尖停住了。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,她對他點了點頭。他低頭,在那一欄寫了兩個字——"不詳"。

  她也在自己那張表上寫了"不詳"。兩個人把表格填好,並排交到辦事員桌上。辦事員接過去看了看,把兩張表並排放著對了一下信息。

  "你們倆認識多久了?"

  陳念正要說話,沈念秋先開口了:"一年。"

  "一年。"辦事員重複了一下,抬頭看了看他們——男的瘦,女的也瘦,兩個人站得挺直,手垂在身側,沒有攥在一起。但他們的肩膀是挨著的,一步都沒有分開。

  辦事員沒再多問。她起身從身後的鐵皮櫃裡取出一疊紅紙。紙很大張,比A4紙還寬一圈,印著金色的花紋和文字。辦事員把兩張紅紙鋪在桌上,拿起毛筆,蘸了墨,俯下身子在紙上慢慢寫起來。

  她寫得很慢,一筆一畫,端端正正的。沈念秋站在桌前,能看到筆尖在紅紙上寫——"結婚證",三個大字橫在頂端,印著金色邊框。下面是正文,繁體豎排:"陳念同志與沈念秋同志自願結為夫妻。經審查合於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關於結婚的規定,准予登記。一九六〇年七月二十日。"

  辦事員寫完,從抽屜里拿出公章,在兩張紙的下方各蓋了一下。大紅印章落在紅紙上,油墨鮮亮。

  她把兩張紅紙拿起來吹了吹墨跡,然後遞過來:"辦好了。恭喜你們。"

  沈念秋伸手接的時候手指在紅紙上停了一下。紙是硬的,邊緣裁得整齊,金色的花紋在光底下微微泛著亮。最上面那行"結婚證"三個字是印刷體,端正的,紅色的底襯著金色的字,觸在手上是溫的、厚實的。

  陳念接了另一張,低頭看了很久。他的手指順著紙面上"陳念"兩個字描了一遍,筆畫的走向他還不太認全,但他描得很慢,像在記住一個地址。

  他把紅紙捲起來收好,用布條扎了一圈,橫著握在手裡。沈念秋也把紅紙卷好了,抱在懷裡,像抱著一件怕折的東西。

  "謝謝。"她說。

  辦事員已經低頭繼續寫東西了,沒有抬頭。

  兩個人推開門走回街上。午後的太陽明晃晃的,照在濕漉漉的街面上,返上來一片白亮亮的光。沈念秋眯了一下眼睛,懷裡那張卷好的紅紙貼著胸口,紙的硬邊隔著薄薄的布衫硌著她的皮膚。

  陳念走在她旁邊,手裡也握著那捲紅紙,攥得緊緊的,像怕風把它吹走了。他走著走著突然停下來,站在街邊,把卷好的紅紙重新展開看了一眼,又卷上了。

  "念秋。"

  她停下來看他。他站在午後的陽光里,手裡握著那捲紅紙,眼睛裡的東西是濕的、亮的,像雨後的水面。

  "咱倆有家了。"他說。

  她走過去,站到他面前。她把懷裡那捲紅紙舉起來,輕輕碰了碰他手裡那捲——兩卷紅紙並排碰在一起,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,像在替他們擊了個掌。

  "陳念,你剛才填表的時候寫了什麼籍貫?"

  "不詳。"

  "我也是。"她說,"兩個'不詳'的人,拿了兩張紅紙。這就是家了。"

  他看著她,嘴角彎起來,酒窩陷進去。那撮呆毛在風裡翹著。他伸手把她懷裡那捲紅紙接過來,跟自己那捲並排放好,重新捲成一卷,用布條紮緊,然後塞進自己工裝內兜里——紅紙大,露了半截在外面,他用手按了按,按不平,露著就露著。

  "兩張放一起。"他說,"一張是咱倆的。"

  她看著他工裝兜里露出的半截紅紙,紅色的硬紙邊在午後的光里亮了一下,又亮了一下。她伸手把那半截紅紙往裡按了按,沒有按進去。他說"不用,露著就露著,人家看到就知道我結婚了"。

  "走吧。回家。"

  她牽著他的手往回走。他走在她旁邊,步子比來的時候穩當多了,工裝內兜里的紅紙貼著心口,走路的時候邊緣輕輕蹭著皮膚,發出極細的沙沙聲。

  走了兩步他掏出一根草葉子開始編,邊走邊編。編得很快,到了廠區門口的時候已經編完了——一隻小小的圓環,比之前那個還小一圈,像一枚戒指。

  他在廠區門口停下來,把那枚草編小環套在她無名指上。草莖編的,緊實,溫的,箍著她的指根剛好一圈,不松不緊。

  "這個也帶氣。"他說,"你戴在手上,我就在你旁邊。"

  沈念秋低頭看著無名指上那枚草編戒指。草莖的紋路一圈一圈的,在午後陽光底下泛著淡金色。她的手指彎了一下,戒指穩穩地箍在指根上。

  她抬頭看他。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,把他的輪廓鍍成一層模糊的金色。他站在她面前,嘴角彎著,酒窩淺淺的,那撮呆毛在風裡翹著。工裝兜里露出半截紅紙,邊緣在光里亮著。

  "陳念。"

  "嗯。"

  "走吧。回家。"

  兩個人並肩進了廠區大門。工裝內兜里那捲紅紙隨著走路的節奏輕輕晃動,紅紙邊在午後的陽光里一閃一閃的,像一盞小小的、紅色的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