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陳念的傷還沒好利索,就穿了一件乾淨的工裝來找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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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腦勺的紗布拆了,換了一小塊藥布貼著,被頭髮蓋住看不出來。他站在她宿舍門口,手裡攥著一張疊好的紙,邊緣被他反覆折過又展開,已經起了毛。
"念秋,我寫好了。"
她接過來展開看。紙是舊筆記本上撕下來的,橫線格,字歪歪扭扭的,但一筆一畫都用力——"結婚申請書。本人陳念,男,十九歲,紡織廠維修組正式職工。申請與鎖邊車間沈念秋同志結婚。兩人自願結合,望組織批准。"末尾簽了名字和日期。
字不好看,"念"字下面的心寫散了,但她把紙疊好放進自己兜里,抬頭看他:"走吧。去找廠長。"
兩個人穿過廠區往厂部走。夏天的早晨熱起來了,蟬在頭頂叫得凶。陳念走在她旁邊,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。她沒有催他,但她的心跳也比平時快了一點。
厂部辦公室的門開著,錢廠長坐在裡面看報紙。沈念秋敲了門,錢廠長抬頭看到他們倆站在門口,目光在他們之間掃了一下:"小沈?有事?"
沈念秋走進去,把陳念寫好的申請書放在辦公桌上:"錢廠長,我們來交結婚申請。請您批個介紹信。"
錢廠長把申請書拿起來看了看。他看完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然後把紙放在桌上,摘下老花鏡,揉了揉鼻樑。
"小沈,"他的聲音不急不慢的,"你知道你這個情況。"
"知道。"
"你爸那個案子還沒結。按規矩,家屬在調查期間,廠里原則上……"
陳念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沈念秋旁邊:"錢廠長,她的案子跟她結婚沒有關係。我就是一個普通工人,我不在乎她家裡的事。"
錢廠長看了陳念一眼,又看了看沈念秋,把眼鏡戴上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:"不是我在不在乎。是上面有規定。你這個申請,得經過廠務會討論。你們先回去等消息吧。"
等消息。
從錢廠長辦公室出來的時候,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。兩個人站在厂部門口的台階上,沈念秋伸手擋了一下眼睛,被陽光刺得眯了一下眼。
陳念站在她旁邊,手指攥著工裝的側縫線。他低頭盯著台階上的裂縫看了一會兒,然後開口:"念秋,你別急。我去找趙主任。"
沈念秋轉頭看他:"趙主任管不了。"
"我知道。"他把手從側縫線上鬆開,攥了一下拳頭又鬆開了,"但我得試試。"
她看著他。他瘦削的側臉在正午的太陽底下白得晃眼,後腦勺那塊藥布從頭髮縫裡露出一個小角。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,嘴角那道淺疤跟著抿緊了一下又鬆開。
她伸手把他後腦勺露出藥布那角按了按:"別去了。太陽大。"
"念秋——"
"先回去。"她說,"明天再說。"
那天下午陳念還是去了趙主任辦公室。
趙主任坐在桌子後面喝茶,陳念站在門口,把申請情況說了一遍。趙主任放下搪瓷缸,搓了搓手:"小陳,不是我不幫你。錢廠長說等廠務會討論,這事就得等。劉科長那邊……你也知道,他在會上有一票。"
陳念站在門口沒有說話。趙主任又端起缸子喝了一口,聲音低了一些:"要不你去一趟工會。工會的老周,人還行,他去廠務會上提一提,比你自己跑有效。"
陳念退了一步:"謝謝趙主任。"
他去找了工會的老周。老周是個快退休的人了,禿頂、戴眼鏡,聽完陳念的話摘下眼鏡擦了擦,慢吞吞地說:"小伙子,結婚是好事。但你這個情況——女方家裡那個成分,我得先問問上面。"
"您問。"
老周看了他一眼,又戴上眼鏡:"我幫你問問。你過兩天再來。"
陳念從工會出來的時候太陽快落山了。他沒有回宿舍,走到廠區後面那片空地上蹲下來,背靠著牆,兩隻手搭在膝蓋上。草地里還有夏天最後的蟲子在叫,聲音細細的。他蹲在那裡,看了一會兒遠處的天色,然後從兜里掏出一根草葉子開始編。手指頭翻了幾下,又停住了,草葉子被他攥成一團。
沈念秋找到他的時候天已經暗下來了。她在空地的牆根底下看到他,蹲著,兩隻手搭在膝蓋上,手裡攥著一團揉爛的草葉子。
她走過去蹲在他旁邊,肩膀挨著他的肩膀:"趙主任怎麼說?"
"他讓我找工會。"
"工會呢?"
"說幫我問問。"
她沉默了一下,伸手把他手裡那團揉爛的草葉子拿過來扔掉,從自己兜里掏出一根新的、扁平的乾草葉放在他掌心裡。他低頭看著那根草葉子,彎了彎嘴角,但沒有編。
"念秋,劉科長在廠務會上有一票。他不用自己出面擋,他只要在會上不舉手,這事就過不了。"
"我知道。"
"那我們怎麼辦?"
她坐在他旁邊,夏天的晚風從空地上吹過來,帶著干泥土的氣味。她伸手把他鬢角的一根翹起來的頭髮按下去,聲音不大:"再想辦法。"
他偏頭看她。暮色里她的臉看不清楚,只有輪廓被天邊最後一點光勾出來。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,然後慢慢攥住了。
"明天我想想別的路子。"陳念說,"要是連工會也卡著,我就去找市裡的婦聯。"
沈念秋側過頭來看他,沒想到他會說出"婦聯"這個詞。他在廠里待了快一年,雖然身份上轉了正,但他骨子裡還是那個蹲牆根、不惹事的孤兒。這會兒他說"找婦聯",是他這輩子第一次為自己張嘴去要一個東西。
她看著他:"你去找婦聯,他們問你誰叫你來的,你怎麼說?"
"我就說我自個兒來的。"他把她的手攥得更緊了,"我說我快二十了,找了個對象,想跟她過日子。廠里不給批介紹信,我就來問問,這事到底歸誰管。"
晚風把他的話從她耳邊吹過去了。她在他旁邊蹲著,攥著他手指的手沒有鬆開。
第二天,他們又去了厂部。
這回錢廠長不在,辦公室門鎖著。他們去了工會,老周看到他們進來先搖了搖頭:"小陳,你那個事我問過了。上面說再研究研究。你再等等吧。"
"等多久?"
老周摘下眼鏡擦了擦,沒看他:"不好說。"
陳念還想說什麼,沈念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。她朝老周點了下頭:"謝謝周師傅。"然後拉著陳念往外走。
兩個人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。沈念秋靠著牆,陳念站在她面前,低著頭,後腦勺的藥布露出一角。他沉默了一會兒,突然轉身往厂部另一頭走——人事科的方向。她跟上去。
人事科的門也關著。陳念在門口站了一下,然後他換了個方向,往後勤辦公室走。
"陳念,"沈念秋追上去拉住他胳膊,"你別去找他。"
他沒回答,步子沒停。走到後勤辦公室門口的時候他的步子頓了一下,然後他抬手——不是敲門,是在門框上拍了一下。裡面沒有人應。他用掌根又拍了一下,門板震了一下。
裡面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:"誰?"
陳念推開了門。劉科長坐在桌子後面,手裡夾著一根煙,看到陳念的時候挑了一下眉毛。目光移到陳念身後的沈念秋身上,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。
"喲,陳念。你傷好了?"他的語氣慢悠悠的,"好了就回去幹活,別在厂部瞎轉悠。"
"我來拿介紹信的。"陳念站在門口,聲音不大,"我和沈念秋的結婚介紹信。"
劉科長把煙叼在嘴裡,在桌上翻了翻,翻出一張紙。他低頭看了看,然後抬起頭,語氣還是慢吞吞的:"你這個介紹信我簽不了字。"
"為什麼?"
"女方家庭成分有歷史問題。按規矩,得先搞清她跟家裡面的關係,才能辦手續。"
陳念站在辦公桌前面,手指攥著桌沿。他的聲音壓得很低:"她跟她家裡沒關係了。她一個人在廠里,我來照顧她。"
劉科長笑了一下,把煙按進菸灰缸里:"照顧?你拿什麼照顧?你一個月工資三十六塊,你連間正經房子都沒有。你拿什麼照顧她?"
陳念的手攥得更緊了,指節發白。沈念秋從後面走上來一步,站在陳念旁邊,攥住了他攥著桌沿的手。他的手指慢慢鬆開了。
"劉科長,我們走了。"
她拉著陳念往外走。他跟著她走了兩步,在門口回過頭去看了劉科長一眼。劉科長重新點了一根煙,沒有看他,低頭翻著一本舊帳本,像是他們根本沒來過。
兩個人走出後勤辦公室的走廊,拐了個彎,靠著牆站住了。陳念的後背抵著牆,頭低著,那撮呆毛垂下來擋在額前。沈念秋站在他旁邊,沒有鬆開他的手。
"念秋。"
"嗯。"
"他會一直卡著嗎?"
她沒說話。她的手指在他指縫裡輕輕收了一下,像在找什麼支撐。走廊里的風從他們中間穿過去,帶著夏天末尾的悶熱。
這時候,走廊另一頭傳來腳步聲。沈念秋抬頭看過去——一個微胖的中年女人朝這邊走過來,穿著灰色的確良短袖,手裡拿著一個布包。她走到他們面前停了一下,看了沈念秋一眼,又看了陳念一眼。
"你是……鎖邊車間的沈念秋?"
沈念秋點了點頭。
"我是紡織廠職工家屬委員會的,姓吳。"她把布包換了一隻手拎著,"你們的事我聽說了。小陳去找老周的時候,我在隔壁辦公室。"
她打量了一下兩個人——沈念秋站得直,手握著陳念的手指沒松;陳念靠著牆,瘦、白,後腦勺的紗布露了一角,但腰板直著,沒有往她身後躲。
"介紹信的事,你們別著急。"吳大姐說,"廠務會下周一開。那天我去開會。我在會上提一嘴,把你們這樁婚事擺到桌面上讓大家看。劉科長一個人壓著不讓批,說不過去。"
沈念秋愣了一下,沒有開口。她攥著陳念的手指不動,眼睛看著吳大姐。吳大姐走到她面前,拍了拍她肩膀:"我也有閨女,跟你差不多大。你姑娘家一個人不容易。找對象找個肯護著你的,這是好事。"
她說完拎著布包走了。步子踩在地上穩穩噹噹的,拐過走廊盡頭不見了。她走了之後,走廊里重新安靜下來,只有遠處車間機器轟隆隆的聲音隔牆傳過來。
陳念靠著牆沒有動。他攥著沈念秋的手指,攥了一會兒,開口的時候聲音啞啞的,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里沒咽下去:"念秋,你聽見了?"
"聽見了。"
"她說她會幫我們。"
"嗯。"
她把他的手指從自己指縫裡抽出來,翻過他的手,把掌心攤開。他掌心裡有編草勒出來的紅印子,有凍瘡留下的舊疤。她把自己另一隻手覆上去,雙手合攏把他這隻手包在中間。
"陳念。"
"嗯。"
"咱倆會拿到介紹信的。"
他看著她。走廊里的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她臉上。她眼底有一層薄薄的水光,沒掉下來,但她笑了一下,嘴角彎著,看著他。
他的嘴角也跟著彎了一下。裂開的傷疤被扯動,不疼了,只有一點點麻。
"會拿到的。"他說。
兩個人靠著走廊的牆,夏天的風從窗外吹進來,把他們的頭髮吹亂了。他伸出手,把她耳側那根散下來的碎發別到耳後,碰到了那顆紅珠子。紅珠子晃了一下,又停了。
"念秋。以後不管能不能拿到介紹信,我都是你的家人。"
她沒回答。她低著頭,把他的手合攏在自己兩手之間,攥得緊緊的。